《黑吃黑(黑道文)》 001:小叔 射击俱乐部—— 冷白色的灯光,照得整个靶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。 林粤粤站在第七号射击位前,降噪耳机紧紧扣住她的耳朵,将整个世界压缩成一片沉闷的嗡鸣。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指腹能感觉到金属的微凉。枪口对准前方二十五米外的靶心——那个小小的黑色圆点,在她眼里像某个人瞳孔的颜色。 她扣下扳机。 “砰——” 枪声被耳机过滤成一声钝响,像拳头砸在沙袋上。 子弹穿过空气,靶纸中央多了一个洞。 十环。 林粤粤没有停顿,熟练地退出弹壳,推入新子弹,手上的动作迅速又流畅。 这套动作她做过无数次,多到肌肉已经形成了记忆——装弹、上膛、瞄准、击发。 再装弹、再上膛、再瞄准、再击发。 直到把一个弹匣全部打空。 她把枪放在台面上,看了一眼成绩。 全是十环。 降噪耳机被人从后面摘下来。 “是谁惹我们家林大小姐生气了?” 金妲的声音突然灌进来,带着笑意,耳机挂在脖子上,侧着身看林粤粤。 见林粤粤不说话,继续道:“你只有在生闷气的时候,打枪才最准、最厉害。” 金妲仔细的朝靶道里看了一眼,咂咂嘴:“嚯,全是十环,看来气得不轻。” 林粤粤没理会她,继续从枪盒里取出新的弹匣,卡入手柄底部,听到那声清脆的“咔嗒”声。然后她重新端起枪,枪口再次对准靶心。 她的心跳有点快。 不是因为射击——射击对她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。 是因为别的…… 脑子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,总能勾起心底的燥火。 金妲一眼就看穿了林粤粤的心思:“昨晚……” 话还没说完,又一次成功的勾起回忆,昨晚的事又一次堵在林粤粤的心头。 昨晚是林霄宴的生日,他答应过林粤粤忙完公司的事,就立马回家过生日。 结果林粤粤守着生日蛋糕等到十点,等来的是林霄宴搂着一女人回家。 女人穿一条黑色蕾丝吊带裙,锁骨上挂着细细的银链子。茂密的深棕色大卷披在肩上,一侧别在耳后,露出一只翡翠耳坠。红唇性感,衬得那张脸格外妩媚。 林霄宴的手搭在她腰上。 女人看到林粤粤,愣了一下,随即松开林霄宴的手臂,往前走了两步。 “你就是粤粤吧?”她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歉意。“真是不好意思,今晚是我在陪你小叔过生日,没想到你一直在等。他喝了点酒,有点累了,我先送他回房间休息。” “站住!” 林粤粤的声音不大,但像刀子一样划开了走廊里的安静。 阮玲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 林粤粤走过去,挡在她面前,眼睛盯着她,话却是对林霄宴说的:“她可以滚了。” “粤粤!”林霄宴的声音沉下来,“不准没礼貌。” 阮玲连忙摆手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没事没事,粤粤心情不好也正常……” 她的语气是宽容的,像大人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 但她挽着林霄宴手臂的手指收紧了,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,眼角扫过林霄宴的脸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。 林粤粤看到了。她看到阮玲眼底那点得意,看到林霄宴在维护她,看到她像个外人一样被挡在外面。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,堵在喉咙口。 “小叔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我们明明说好的……” 说好你忙完就回来一起过生日。 林霄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 她今天穿了一席白纱裙,裙摆轻盈得像拢着一层雾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衬得整个人又仙又干净。头发半披着,发尾带着微微的流苏感,松松地垂在肩上,没有任何头饰,只有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,若隐若现。 她平时不这样的。平时穿紧身短袖、宽松牛仔裤,灰黑色风格居多,手腕上挂一排银链子,马尾扎得高高的,整个人又酷又利落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 今天她像把刀收进了丝绒盒子里。 为了他。 林霄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瞬里有东西晃了一下——是动容。随后很快别开眼,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。 “我们走。”他搂着阮玲的腰,往楼上走。 阮玲靠在他怀里,回头看了林粤粤一眼。那一眼里有胜利者的姿态,嘴角微微翘起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看,他选的是我”的笃定。 第二天一早,林粤粤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,准时出现在餐厅。 她换回了自己平时的打扮——黑色紧身短袖,低腰微喇牛仔裤,脚上踩着一双厚底老爹鞋。头发扎成高马尾,露出耳垂上一排银色小圆环。手腕上挂着几条细细的银链子,随着她拿碗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 整个人又冷又利落,和昨晚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判若两人。 她刚坐下,楼梯那边就传来脚步声。 阮玲从楼上下来。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行头,她一边走一边往耳垂上戴翡翠耳坠。 走到餐桌旁,她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,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。 “给我添副碗筷。” 保姆赶紧送上来。 阮玲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抬眼看向林粤粤。 “你小叔昨晚喝多了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“你别去吵他,让他多睡一会儿。” 这话说得很体面,但意思是明确的——我是他身边的女人,这个家的女主人。 林粤粤看着碗里的粥不由得有些乏味,冷着声:“别把自己太当回事。” 早餐没有心情继续往下吃。林粤粤站起身,提着包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 “我小叔带过很多女人回家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“只不过玩玩你而已。” 阮玲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。 林粤粤没再回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,她站在台阶上,闭了闭眼。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很痛快,但痛快完了,什么都没变。林霄宴还是搂着阮玲上了楼,她还是那个被丢在客厅里的人。 她攥了攥包带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需要一个出口。 002:拳场 俱乐部—— 枪口在靶心上方晃了一下,林粤粤深吸一口气,稳住。 金妲没有走,她靠在旁边的隔板上,双手抱胸,看着林粤粤。 “行,不说也行。”金妲的语气轻松,但目光一直没离开林粤粤的脸。“反正我看出来了,是男人!能让咱们林大小姐气成这样的,只能是男人。” 林粤粤的食指顿了一下。 就一下。 然后她扣下扳机。 “砰——” 九环。 金妲笑了:“看,分心了~被我说中了。” 林粤粤放下枪,转头看她。 金妲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。 金妲父亲一直给林家供货,在金三角这片地界上,林家的生意就是她的生意。所以她从来都是捧着林粤粤的,不是那种低声下气的捧,是恰到好处的热络,是知道谁是主、谁是客的聪明。 “我没生气。”林粤粤说。 “对,你没生气,你只是把靶心打穿了。”金妲指了指靶纸:“那个洞,看见了吗?不是子弹打的,是你眼神戳的。” 林粤粤嘴角努了努,不是笑,只是肌肉的条件反射。 金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:“要我说,你就别跟自己较劲了,你小叔那个人吧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:“他挺好的,但他是你小叔,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对。” 林粤粤的目光回到靶心上,声音很淡:“我知道。”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但她自己知道,有多重。 金妲看了她一会儿,熟练地用打火机把烟点上,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,映亮了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薄唇。深吸一口,烟头的红光暗下去,白色的烟雾从她鼻孔里慢慢溢出来。 “行,那我不说了。” 她确实不说了,但她也没走。 金妲靠在隔板上,一条腿微微曲起,鞋跟磕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很轻的“嗒、嗒”声。她在抽烟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林粤粤的侧脸,琢磨怎么开口才能把话递到对方心坎里。 烟抽到一半,金妲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,指尖在垃圾桶边缘敲了两下:“阿粤。” 她换了称呼,不是“林大小姐”,是“阿粤”。这个称呼一出来,语气就从“跟班”变成了“姐妹”。 “你在这儿把靶子打烂了也没用。”金妲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亲昵分享秘密的意味:“火气这东西,得找个地方泄,靶场不行,靶场是越打越憋。” 林粤粤把枪放在台面上,没接话。但她也没拒绝,沉默在这里就是默许,金妲懂这个。 金妲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东郊那边新开了个场子,地下二层,最近来了一批新人,我看了两场,有个男的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眼角微微弯起来,带着一点“你懂的”的笑意,“连续赢了七局了,七局!全是KO!第三局的时候对面门牙都飞出来了,血溅了一地,他连汗都没怎么出。” 林粤粤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一下。 金妲看到了那个动作,她知道林粤粤被说动了。 “我知道你爱看这个。”金妲的语气变得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顺带的事,“反正你也没别的事,去看看呗,看不上就走,看得上……”她没把话说完,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恰到好处的暧昧。 林粤粤终于转过头看她。 金妲的脸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,眼线画得又细又长,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餍足的猫。她长了一张很会说话的脸,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、什么时候该收的聪明。 “几点?”林粤粤问。 金妲的笑意深了一层。“现在去正好,八点开场。” 林粤粤把枪放回枪盒里,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。她合上盖子,手指在盒面上按了一下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。 “走。” —— 东郊的夜和市中心不一样。 市中心是亮的,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,到处都是人、车、喇叭声、音乐声。东郊向来都很暗,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光线昏黄,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阴影,路两边的厂房黑黢黢地蹲着,像一头一头沉默的兽。 金妲的车是一辆黑色奔驰大G,车身沾着泥点,轮胎上还嵌着碎石,像是刚从什么烂路上碾过来。她开车的方式和她做人一样,看着张扬,但该减速的地方绝不含糊。 车停在一条巷子口,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面上刷着已经褪色的广告,字迹被雨水洇得一塌糊涂。没有招牌,没有灯箱,只有一扇铁门,门上面焊着生锈的把手。 金妲下车,敲了三下铁门。 门开了。 开门的男人一米九往上,脖子和肩膀几乎连成一块,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,胸口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。他看到金妲,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林粤粤,没有多问,侧身让开。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,台阶上铺着防滑垫,但已经被踩得发黑。楼梯两侧的墙壁上装着应急灯,绿色的“EXIT”标志在昏暗里亮着,灯光照在潮湿的墙面上,反射出一种不太干净的微光。 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,空气变了。 温度明显变高,带着人的体温、汗味和廉价香水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声音也从下面涌上来,喧闹声压抑的嗡鸣,像一群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震动。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,门上包着黑色的皮革,铆钉在应急灯下闪着暗沉的光。 推开门的那一刻,所有的声音瞬间炸开。 拳场比较大,整个空间像是把半个地下停车场打通了,层高至少有六米,顶部裸露着管道和通风管,漆皮剥落,锈迹斑斑。照明全靠擂台正上方悬挂的一排大功率射灯,灯光刺眼地打在擂台上,把围绳的影子投在混凝土地面上,像笼子的栅栏。 擂台是标准的拳击台,围绳是黑色的,表面的漆皮已经龟裂,露出里面的麻绳芯。台面上铺着帆布,帆布上有深色的污渍。 擂台周围围满了人。 003:擂台 男人们居多,穿什么的都有,西装、皮夹克、花衬衫、运动服。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粗得像狗链,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;也有一部分的人手里攥着大把的现金,手指被汗浸得发亮,钞票的边缘卷起来,被攥得皱皱巴巴。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,香烟的焦油味、威士忌的麦芽香、汗水的咸腥、廉价古龙水的刺鼻,还有那种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。 一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女人端着托盘从林粤粤身边经过,托盘上放着几个玻璃杯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,在托盘上汇成一小摊水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很快被人群的声浪吞没。 金妲在前面开路,带着一种“让开”的气场。有人回头看到是她,自动往两边让了让,也有人认出了她身后的人,目光在林粤粤脸上多停留了一秒,然后识趣地移开。 她们被领到二楼的一个包厢。 包厢不大,三面是墙,一面是玻璃,准确地说,是单向玻璃。 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的擂台和人群,但从外面看,这边只是一面暗色的镜子。 包厢里摆着一组黑色皮沙发,沙发很软,坐上去会陷进去,皮面凉飕飕的,贴着大腿的皮肤。茶几是钢化玻璃的,边缘磨得圆润,上面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威士忌,旁边是两只威士忌杯,杯子里已经加好了冰块。 冰块是那种大颗的老冰,融化得很慢,此刻正安静地待在杯底,棱角被温水磨得圆润了一些,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咔”的声响,那是冰块内部应力释放的声音。 林粤粤坐到沙发上,沙发正对着玻璃,视野很好。 擂台就在正下方,擂台上的细节她能看的清清楚楚。 金妲在她旁边坐下,身体陷进沙发里,翘起二郎腿。她从茶几上拿起威士忌,给林粤粤的杯子里又加了一点。酒液从瓶口倾泻出来,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琥珀色的薄膜,然后慢慢滑下去,汇入杯底的酒液中。冰块被酒液没过,边缘开始变得透明。 “下一场就是他了。”金妲朝楼下努了努嘴,手指夹着烟,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,摇摇欲坠。“你看那边……” 林粤粤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。 擂台的一角,一个男人正在缠绷带。 他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,一只脚踩在凳子的横杠上,膝盖支起来,低着头,专注地把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在手指和手腕上。 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缠一圈都会拉紧一下,确保绷带服帖地贴着手部的每一处骨骼和肌腱。 他的上半身是赤裸的。 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,把他身上的肌肉线条照得纤毫毕现,肩膀很宽,但不算夸张,是那种骨架本身就大的宽,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。斜方肌从脖根延伸到肩峰,线条流畅,像山脊。背阔肌在侧面投下一片阴影,随着他缠绷带的动作微微起伏,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皮肤下面呼吸。 他的皮肤是日晒过的颜色,是带着色差的、不均匀的古铜色,肩膀和上背部颜色最深,腰侧和手臂内侧稍微浅一些,像是一个常年光着膀子在户外训练的人该有的样子。 他的身上有伤,不算多,但每一处都很醒目。 右侧肋骨的位置有一块拳头大的淤青,颜色已经从紫色过渡到黄绿色,边缘模糊,说明是几天前受的伤。 左肩胛骨上有一道疤,不长,大概三四厘米,但疤面凸起,发白,周围的皮肤被缝针的时候拉扯出细密的纹路。 他的脸—— 林粤粤的目光停住了。 他正侧着头,把绷带的末端塞进手掌的缠绕层里,下巴微微低着,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 颧骨很高,下颌角锋利,鼻梁挺直,眉骨突出,投下来的阴影把眼窝罩住,看不清眼睛,只能看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。 他抬起头。 深棕色的眸子,目光很沉。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不是冷漠,他更像是放空,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关掉了,只剩下身体还在运作。 站起身。 身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,他穿着一条黑色的格斗短裤,裤腰松紧带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绷带边,腰上也缠了。小腿上是结实的肌肉,跟腱很长,脚踝骨节突出,踩在地上稳得像钉子。 楼下的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但声音太杂,林粤粤只听到了一个音节——祖。 “祖赫。”金妲在旁边说,像是猜到了林粤粤没听清。 “广东人,偷渡过来的,在金三角混了大概一个多月,之前一直在码头打零工,上个月才开始打拳。”她弹了弹烟灰,烟灰掉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,碎成几截。 金妲继续道:“连赢七场,三场KO,四场点数胜,没输过。” 林粤粤没说话,她的手指搭在威士忌杯的杯壁上,指尖能感觉到玻璃的冰凉,还有杯壁上凝结的水珠,那些水珠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大的水珠汇成水流,顺着杯身慢慢滑下去,在杯垫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。 她另一只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。 烟是金妲的,细支,金色过滤嘴,烟身上印着外文。 她叼在嘴里,金妲的打火机已经递过来了,火苗凑上来的时候,烟纸被烧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。 她吸了一口,烟进入喉咙,有一点凉,有一点苦,然后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,凝成一团模糊的白雾。 楼下,擂台的围绳被人拍得“啪啪”响,裁判在中间比划着手势,说明规则。 祖赫站在擂台的一角,双手搭在围绳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 他的对手从另一侧爬上来,一个比他矮半头的男人,但更壮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脖子上的肌肉鼓出来,和下巴连成一片。 两个人在擂台中间碰了一下拳套,然后各自退回自己的角落。 铃响了。 004:影子 第一回合。 两个人没有试探,从第一秒开始就是实打实的对攻。 矮壮男人像一辆坦克,压着步子往前推,拳头从低处往上砸,每一拳都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。 他的打法很脏,一会儿用前臂架住对方的脖子往下压,一会儿用肩膀撞对方的胸口,然后用额头去顶对方的面门。 祖赫在退。 他的步法是碎的,小幅度地移动,每次只退半步,刚好让对手的拳头擦着他的皮肤过去。 他的上身一直在晃动,幅度不是很大。 头部向左偏两寸,右拳就从耳边擦过去,身体微微下沉,一记摆拳就从头顶掠过。 他在消耗对手。 林粤粤看得出来,她的手指夹着烟,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,她没有弹掉,就那么看着。 祖赫的呼吸很稳,肩膀的起伏很有节奏,而对手的呼吸已经开始变粗,每次出拳的时候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声“嘶”的气音,像轮胎漏气。 第一回合进行到两分十秒的时候,祖赫第一次出手。 一记左手的刺拳,快得像蛇信子,点在对手的眉心。 对手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,眼睛本能地闭上,就那一瞬间,祖赫的右拳已经跟上了。 那一拳打在对手的胃部。 声音很闷,像一记重锤砸在沙袋上。 对手的身体像被折迭了一样弯下去,膝盖跪在地上,嘴巴张着,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涨成紫红色,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,手指攥着帆布,指节发白。 裁判开始读秒。 人群疯了似的在叫喊,像一锅烧开的水,有人在大笑,有人在骂娘,有人在挥舞着手里的钞票。 祖赫退到中立角,双手搭在围绳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他没有得意。 他的胸口在起伏,但幅度不大,嘴唇微微张开,在调整呼吸。 对手在裁判数到八的时候站了起来。 但腿是软的,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,左脚往外滑了半步,整个人的重心偏移,随时会倒。 裁判看了他一眼,问他能不能继续。 他点头,但眼睛是散的,目光找不到焦点。 祖赫从角落里走出来。 他没有急着进攻,他踩着碎步靠近,左手的刺拳又点了两下。 然后他打出了一记高扫。 他的右腿从地面弹起来,脚背绷直,小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那条腿抬得很高,超过了自己的肩膀,脚背结结实实地抽在对手的头部侧面。 声音很脆。“啪”的一声,像鞭子抽在空气中。 对手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,软绵绵地倒下去。上半身往前栽,脸砸在帆布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他的嘴巴张着,牙齿护齿从嘴里弹出来,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围绳旁边。 他没有再动。 裁判扑上去,推开祖赫,俯身查看对手的状况。他的手在对手面前晃了晃,又摸了摸颈动脉,然后朝场边挥了挥手,那是叫医护人员的手势。 人群的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 一个光头的胖子跳上围绳外面的护栏,挥舞着拳头朝天花板吼叫,脖子上的金链子甩到肩膀上,又滑下来。 祖赫站在擂台中央,裁判举起他的手。 他的手被举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笑。 他只是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汗水从额头淌下来,沿着颧骨、沿着下颌角、沿着那道疤,滴在帆布上,在射灯下闪了一下,然后被帆布吸干,变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 林粤粤的目光停在他身上。 烟在她指间烧了一截,烟灰终于掉下来,落在她的牛仔裤上,碎成灰白色的粉末。 她没去拂。 她的眼睛看着祖赫,但瞳孔里的焦点不在他身上,在他身上,又穿透了他,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。 从他身上,她看到了另一个影子。 十年前,或者更久,另一个擂台,另一个男人。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,同样的灯光,同样的围绳,同样的人声鼎沸。 那个男人的皮肤也是这种颜色,肩膀也这么宽,身上最多的是淤青。那个男人赢了比赛之后也是这样,不笑、不喊、不庆祝,只是站在擂台中央,胸口起伏着,汗水往下淌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 但那个男人会朝台下看,朝一个固定的方向看。 台下第一排,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坐在塑料凳上,两条腿够不着地面,悬在半空中晃荡。 她穿着一件成年人的T恤,领口滑下来,露出瘦削的锁骨。 那个男人看到她的时候,眼里才会有神。 他会从围绳上翻下来,护齿还没取出来,腮帮子鼓着一块,朝她走过去。他会蹲下来,用缠着绷带的手摸摸她的头发。绷带上是松的,有几圈已经散开了,垂下来,沾着汗和血。他会含糊不清地说一句话,因为护齿还在嘴里,但她每次都听得懂。 “粤粤,饿不饿?” 林粤粤像拨浪鼓似的摇着脑袋。 “等小叔打完,打完这局,带粤粤去吃好吃的。” 林粤粤很高兴的点点头,她坐在这里很乖,一动也不乱动。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 那时候林粤粤爸妈死了,她还有个二叔,二叔林赛坤为了霸占林氏所有产业,直接把林霄宴赶出了林家,林霄宴是林家最小的一个儿子,被赶出去也就才十七八岁的年纪。 那时候他穿着一条破洞的格斗短裤,缠着发黄的绷带,在各种各样的地下拳场里拼命。 林粤粤好一点,没被二叔赶出来,但他也从不管林粤粤死活,林粤粤常常吃不饱饭,只有林霄宴靠着打拳养她。 他赢一场拳,拿到的钱够林粤粤吃一个星期的好东西,她想要什么他就买什么。 深夜里林霄宴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,把缠在手上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。绷带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淤青,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手腕上有一道被踢出来的伤口,皮肉翻着,血已经凝固了,和绷带粘在一起。他拆绷带的时候会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,但他一声不吭。 林粤粤:“小叔……”她站在门口,光着脚。 005:房卡 他回过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颧骨上的淤青是紫色的,嘴角有一道裂口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条黑色的线,但他的眼神很温柔。 “小叔疼不疼?”林粤粤凑了上去,林霄宴身上的伤的对她来说已经是见怪不怪,但每一次有新伤,她心里总是特别不好受。 林霄宴怕她担心,扯出了个笑容,那个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,血又渗出来,他不去擦:“不疼。小叔不疼。” 他朝她伸出手,拍了拍自己的腿:“来,坐这儿。” 她爬上窗台,坐在他腿上,后背靠着他赤裸的胸口。 他的胸口很热,心跳很稳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下一下,像擂台上读秒的声音。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。 “粤粤。” “嗯?” “你再等等,等小叔混出名堂,我一定把赛坤抢走大哥的产业全部夺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,像石头扔进水里,沉到底。 “小叔……一定会照顾好你。” 林粤粤的爸爸和林霄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自从自己的哥哥死了,他被迫一夜长大。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着窗台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。大的那个浑身是伤,小的那个瘦得像只猫。两个人在深夜里依偎在一起,像两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,根扎在同一个地方,谁也离不开谁。 后来,林霄宴真的做到了。 他回到林家,用拳头、用脑子、用命,一步一步把林赛坤手里的产业夺回来。 他穿上了西装,戴上了金丝框眼镜,把曾经在擂台上沾满血的手洗干净他变成了另一个人,一个斯文的、体面的、有身份的人。 他把林粤粤接到大房子里住,给她请最好的老师,买最好的衣服,让她过上大小姐的日子。 他说,粤粤,你以前受的苦,小叔都记着。以后谁也不能再让你受苦。 但他也变了。 他不打拳了,他不提过去的事了。他把那些年在擂台上留下的伤疤藏在西装下面,把狠戾的眼神藏在金丝框眼镜后面的阴影里。 他会笑着说,小叔现在是个斯文人了,斯文人不动拳头。 可是林粤粤记得。 她记得他满身是伤坐在窗台上的样子。 记得他从短裤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她手里的样子。 记得他每次赢了比赛之后,站在擂台中央,朝台下看、朝她看的样子。 那个在擂台上拼命的男人,才是她认识的林霄宴。 而不是现在这个穿着定制西装、戴着金丝框眼镜、搂着不同女人回家的林霄宴。 “怎么样?” 金妲的声音把林粤粤从回忆里拽出来。 她靠在沙发上,一条手臂搭在靠背上,手指间夹着烟,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附近,但她没在意。 金妲看着林粤粤,眼神里带着一种得意的、邀功的笑意。 “是不是很像?” 林粤粤没说话,她把烟按进烟灰缸里,烟头在玻璃缸底碾了两下,最后一点火星灭了,一缕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,在射灯的光柱里扭曲、消散。 她的目光回到擂台上。 祖赫已经回到了角落的塑料凳上,他在拆绷带,白色的绷带从他手指上一圈一圈地退下来,露出下面的皮肤,指节上的皮磨破了,露出嫩红色的肉,手腕上有一道被拳套搭扣勒出来的红痕,掌心有几个老茧,茧子的边缘发白、起皮。 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和缠绷带的时候一样。 他把拆下来的绷带卷好,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,然后从凳子下面拿出一件灰色的T恤,套在身上,T恤很旧,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,袖口的线头拖出来几根,胸口的印花已经龟裂、剥落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 他从擂台边缘翻下来,动作干脆利落,他穿过人群。 拳击场管拿出两大钞票塞进他手里,他接过钞票,直接往兜里一揣,拍了拍场管的肩,示意下一次都拳继续叫他。 随后看着出口的方向,脚步不停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的身影消失在隔音门后面。 人群开始散去,有人骂骂咧咧地数着输掉的钱,有人搂着穿吊带裙的女人往楼上走,有人还在喝酒,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,清脆又空洞。 包厢里安静下来。 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,棱角完全消失,变成几块不规则的透明小方块,浮在琥珀色的酒液里。杯壁上的水珠汇成一道道水流,在杯垫上积了一小摊水,杯垫的边缘被水浸透,颜色变深,开始卷曲。 金妲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。 是一个白色的信封,正面印着烫金的酒店logo,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用食指推到林粤粤面前。 信封在玻璃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,停在林粤粤的手边。金妲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“嗒”的一声。 “事情我都安排好了。”金妲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“不用谢”的随意。 “有人会把他送到酒店,干净、安全,不会留下什么麻烦。” 她的目光从信封移到林粤粤脸上,又移回擂台,最后落在林粤粤的侧脸上。 “没办法跟原版在一起,那就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翘起来,那个笑容里有调侃,有同情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:“找个平替先泄泄火。” 林粤粤的手指搭在信封上。 信封的纸质很好,厚实、光滑,指尖能感觉到烫金logo的凸起纹路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 华锦酒店,总统套房,房号是1808。 她没有说话。 脑海里闪过的画面是昨晚林霄宴搂着阮玲的腰走上楼梯,阮玲回头看她那一眼,嘴角的弧度,眼底的得意。 然后是更早的,另一个女人,穿着红色连衣裙,从林霄宴的卧室里走出来,看到林粤粤的时候笑了一下,说“早”。 再往前,又一个女人,穿着林霄宴的白衬衫,衬衫下摆刚刚盖住大腿根,光着脚站在地砖上,煮咖啡。 一个接一个。 像走马灯。 林粤粤把信封拿起来,放进自己的包里。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 006:迷药 金妲的笑容深了一层,她站起来,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杯,把最后一口酒喝了,冰块碰到嘴唇,她皱了皱眉,太淡了,冰都化了。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杯底和玻璃台面碰出一声脆响。 “走。” —— 晚上十点。 华锦酒店,总统套房。 房间很大,大得有点空。 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,窗帘拉了一半,另一半没拉,城市的夜景透过玻璃照进来。 远处的霓虹灯、近处的路灯和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,所有的光都被窗户上的镀膜过滤成一种冷冷的蓝灰色。 房间里的灯没有全开,只开了床头的一盏落地灯。 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艺灯罩,光线从灯罩里透出来,柔和、温暖,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晕染开的光斑。 空调开着,温度设定得很低,出风口在天花板上,冷气往下沉,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凉意。 床上的被子是白色的羽绒被,被面光滑、冰凉,被空调吹得没有一丝温度。 祖赫躺在床上。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。 他只记得赢了比赛之后,在更衣室里冲了个澡。水很凉,主要这里的气候实在是闷热。 他站在莲蓬头下面,冷水浇在头顶,顺着脖子、肩膀、背脊往下淌,把绷带拆开后露出的破皮伤口蜇得发疼。 他关掉水龙头,用一条发灰的毛巾擦干身体,穿上那条黑色的格斗短裤。然后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,把赢来的钱从裤兜里掏出来,一张一张地数。 数完钱站起身。 然后—— 就没有然后了。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更衣室的,不记得是怎么上的车,不记得是怎么进的酒店。 他只记得眼前突然一黑,身体发软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 他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有人在扶着他,两个男人,一左一右,架着他的胳膊。 然后就是这里了。 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花板在转。 他的身体很热,不对,是烫的。 皮肤表面像是有一层火在烧,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又从四肢回流到腹部,汇聚成一股又热又闷的潮水,在小腹的位置打着转。 空调明明开着,他能感觉到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,吹在他的手臂上、肩膀上,凉飕飕的。 但那层凉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,像一层薄薄的冰壳,冰壳下面就是滚烫的岩浆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 赤裸着身子下,就剩穿了一条裤头,他的鞋子没了,袜子也没了,光着脚踩在白色的床单上,脚底能感觉到床单的凉意和光滑。 他的呼吸在变重。 每一次吸气,胸腔都要扩张得比上一次更大一些,才能吸进足够的空气。 他的心跳在加速,咚、咚、咚、咚,快得有些不正常。 他的手攥着床单,手指把白色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,指节发白。 他知道这种感觉。 他被下药了。 药物的作用下,他的身体发烫、意识模糊、理智一点点瓦解的东西。 他试图坐起来。 手臂撑在床上,身体往上抬了抬,然后力气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,手臂一软,他又摔回床上,床垫弹了一下,枕头被震得歪到一边。 他咬着牙,后槽牙咬得很紧,咬肌鼓出来,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。 浴室里传来水声。 有人在洗澡。 水声停了,随后传来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。 脚步声从浴室走到房间,在大理石和地毯的交界处停了一下,然后踩上了地毯,声音变闷。 脚步声在靠近。 祖赫偏过头,看到…… 她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,浴巾从胸口一直包到大腿中段,边缘掖在腋下,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。 她的头发是湿的,半披着,发尾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,滴在肩膀上,在浴巾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 她的皮肤在落地灯的灯光下显得很白,是那种被热水泡过之后的粉白,脸颊上带着两团薄薄的绯红。 她走到床边,停下来。 她的脚趾踩在地毯上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,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 小腿的线条很漂亮,肌肉紧实,没有一丝赘肉,脚踝纤细,踝骨突出。 祖赫的目光从她的脚踝往上移,经过小腿、膝盖、浴巾的边缘、腰线、锁骨,最后落在她的脸上。 眉眼很浓,五官精致立体。 杏仁眼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点凌厉的味道,鼻梁挺直,鼻尖小巧,嘴唇薄薄的,没有涂口红,是自然的淡粉色,下唇比上唇略丰满一些。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,湿了之后颜色更深,贴在脸侧,衬得脸型更加瘦削。耳朵从湿发里露出来一半,耳垂上什么都没有,但能清晰的看到耳洞。 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。 她的表情很平静。 她把手伸到浴巾的边缘。 手指捏着浴巾掖在腋下的那一角,慢慢往外抽。 祖赫的身体绷紧了一下,那团火在小腹的位置烧得更旺了,顺着脊柱往上蹿,烧到后脑勺,烧得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胸腔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,每次呼气的时候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低的、压抑的声音,不是呻吟,是喘息,是身体在对抗药物时发出的本能的喘息。 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哑了,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,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。“你是谁?” 浴巾的一角从她手指间滑落,又掖回去。她没有完全抽出来。 她往前走了一步。 膝盖碰到了床沿。床垫被她的体重压下去一点,祖赫感觉到床垫的倾斜,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滑了一点点。 她弯下腰。 湿发上的水珠滴在他的胸口上,一滴,两滴,冰凉的水珠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,像火星落在冰面上,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。 他感觉到那些水珠顺着他的胸肌往下滑,滑过肋骨,滑进腹肌的沟壑里,被床单吸走。 她的脸靠近了。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是沐浴露的味道,某种花香调的,混着热水的蒸汽和皮肤的温度。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耳朵上,温热、潮湿,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凉意。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。 “我看上你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拖得很慢,尾音微微上扬:“想让你陪我玩玩。” 007:粤粤 祖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,指节发白,关节发出细微的“咔”的一声。 他的理智和药物在他的身体里打架。 理智告诉他:推开她,站起来,走出去。 不管身体里那团火烧得多旺,不管意识模糊得多厉害,他是个男人,不应该以这种方式…… 但药物的那部分在说话,用一种更原始、更本能、更无法抗拒的方式在说话。 那团火已经从腹部蔓延到全身,烧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,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着什么,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他知道她的皮肤就在那里,离他只有几厘米,白皙的、温热的、带着水汽的皮肤。 她靠得更近了。 浴巾的边缘蹭到了他的手臂。 浴巾下面的温度她的体温,透过湿冷的布料传过来,像隔着一层冰摸到一团火。 她的脸就在他上方。 湿发垂下来,发尾扫过他的肩膀,水珠滴在他的锁骨上,顺着胸肌的中线往下滑。 她的眼睛看着他,那双眼睛很亮。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,又从嘴唇移到喉结,然后慢慢移回来。 那个过程很慢,慢到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实体一样在他皮肤上游走,像一根手指在轻轻描摹他的轮廓。 “你知道吗……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多了一点温柔:“你在擂台上的样子,很帅。” 她伸出手。 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。 她的指尖微凉,刚从空调房里出来,裹着湿浴巾,体温还没有完全回升。 那几根凉凉的手指落在他滚烫的肩膀上,温差太大了,激得他的肌肉猛地绷紧,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。 她感觉到了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 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慢慢往下滑,滑过胸肌的上沿,停在锁骨下方的位置。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秒,感受着他心跳的震动,太快了,快得不正常。 “心跳好快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 祖赫的呼吸更重了。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每一次吸气的时候,她的手指都会被他胸口的起伏带得微微抬起;每一次呼气的时候,她的手指又会轻轻陷进他的胸肌里。 他咬着牙。 “你知道你这是在干嘛吗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清,嗓音完全哑了,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。 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,,他的下颌绷得很紧,咬肌鼓出来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 她的眼睛看着他。 “我当然知道。” 五个字,没有犹豫,没有闪躲。 她的目光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,像两面镜子对着放,里面是无尽的、重复的倒影。 祖赫看着她的眼睛。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欲望,欲望他见得多了,拳场里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欲望,赤裸裸的、不加掩饰的。 她眼睛里不是,是别的,是更深的东西,是某种被压制了很久、压到快要爆炸、但表面依然平静。 他知道那种眼神。 是一种“我不管了”的眼神。 他闭上眼睛。 药物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。他的理智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,越拉越细,越拉越薄,随时会断。 他睁开眼睛。 她的脸还在那里,湿发、绯红的脸颊、微微分开的嘴唇、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。 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 这一次滚动得很慢,像是身体在做最后的确认,你确定吗?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你确定要在这里、以这种方式、和这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……做…… “你别后悔。”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已经不像是他自己的了。 那是一个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,带着药物的灼热、带着克制的裂痕、带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 她没有说话。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:“不会。” 祖赫的手臂动了。 那条粗壮的、布满淤青的手臂,像一条终于松开束缚的蛇,猛地环住了她的细腰。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侧,手指张开,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腰际,他的手掌太大了,指尖能碰到她腰侧最细的地方,掌心贴着她的肋骨,能感觉到她的心跳。 她的心跳也很快。 浴巾在他手臂收紧的瞬间从她身上滑落。 白色的浴巾掉在床边的地毯上,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响,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摊开,像一朵被揉皱的白花。 她的皮肤暴露在空调的冷气里,鸡皮疙瘩从手臂蔓延到肩膀,又从肩膀蔓延到后背。 她的身体是热的,他能感觉到,她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,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,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。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。 她的头发很凉,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滴落,滴在她的肩膀上、他的手臂上、床单上。他的手指收紧,握住她的后脑勺,把她的头往下压了压。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,呼吸交织在一起,她的呼吸带着薄荷的凉意,他的呼吸带着药物的灼热,两种温度在两个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碰撞、混合、变成一种温热的雾气。 他看着她。 她的睫毛很长,此刻微微垂着,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 “粤粤。”她说。 他把她的名字含在嘴里,没有出声,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。 然后他的头埋了下去。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锁骨上,锁骨很细,皮肤很薄,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嘴唇下面跳动,快而有力,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鸟的心跳。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颤了一下。 他的嘴唇从她的锁骨往上移,经过脖颈、下颌角、耳后,最后停在耳朵下方的那一小块皮肤上。那里很软,很薄,能感觉到动脉的跳动。 “粤……粤粤……” 008:舒服(H) “粤粤。”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自己说的话。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带着药物的热度、带着擂台上残留的肾上腺素、带着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待了太久的男人所有的……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,手掌贴着她的脊柱,手指微微收紧,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又拉近了一些。 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空隙,胸口贴着胸口,腹部贴着腹部,大腿贴着小腹。 她的腿在他身体两侧,膝盖跪在床垫上,身体微微前倾,湿发垂下来,在他的肩膀和床单之间形成一道黑色的帘幕。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侧,又从腰侧滑到大腿,皮肤很光滑。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。 她感觉到了。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僵。 然后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臂移到他的脸上。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颧骨,他的颧骨上有今天比赛留下的擦伤,不严重,只是表皮被拳套蹭破了,渗出一层薄薄的血清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那道擦伤的边缘,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。 他没有动。 他的呼吸在她的手指下面变得更深、更重,每一次呼气都会让胸腔的起伏更大,带动她的身体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 她低下头。 她的嘴唇落在他的颧骨上。 就是那道擦伤的位置。 吻很轻。 嘴唇的温度,比任何药物都更灼热。 那团火从她的嘴唇传到他的伤口,又从伤口烧进血液里,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脏,再从心脏泵送到全身。 他的最后一丝理智断了。 他的手从她的大腿移到她的腰,双手握住她的腰侧,她的腰很细,他的两只手几乎能完全环住。 他把她从自己身上翻下来,翻到床垫上。 她的后背落在床垫上,床单凉凉的,贴着她的肩胛骨。 她的头发散开,湿漉漉地铺在白色的枕头上,水珠从发丝里渗出来,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。 祖赫在她上方。 他的手肘撑在她头部的两侧,手掌张开,手指陷进枕头里。 他的身体悬在她上方,胸口没有压下去/他留了一段距离,那段距离里有空调的冷气在流动,凉飕飕的。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 她的脸在落地灯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白皙,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,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。 她的嘴唇微微分开,能看到一点点粉色的舌尖。 她的眼睛看着他,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有两团小小的火在里面烧。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 “粤粤。”祖赫又叫了一下林粤粤的名字。 这一次,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,不是疑问,不是确认,是一种几乎是虔诚的、低沉的、像祈祷一样的语气。 她的手指伸上来,指尖碰了碰他的嘴唇,他的嘴唇是干的。 她的指尖碰到那道痂的时候,他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。 “嗯。”她说。 一个字。 够了。 他低下头。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,然后是眉心,然后是鼻尖,然后…… 他停住了。 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只剩下一张纸的距离。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度,能闻到他身上气息。 “你别后悔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 她的手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后脑勺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 他的头发很短,发质很硬,像刷子一样扎手。 她的手指收紧,轻轻拉了拉他的头发:“我说了,不会。” 他闭上眼睛。 然后他吻了她。 他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托着她的后脑勺,把她的头微微抬起。 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,他的舌头探进去,尝到了薄荷的味道,还有某种更甜的、更软的东西。 她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到他的肩膀,又从肩膀滑到他的后背。 她的手指在他的背脊上游走,能摸到他脊柱两侧的肌肉,硬的,结实的,像两条绷紧的绳索。她的指尖沿着脊柱往下滑,滑到腰际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 然后轻轻地、慢慢地,把他的裤腰往下拉了一点点。 他的身体压下来。 那一段他一直留着的距离终于消失了。 他的胸口压着她的胸口,他的腹部贴着她的腹部,他的心跳迭着她的心跳。 空调的冷气还在吹,出风口在天花板上,白色的冷气像雾气一样慢慢沉降下来。 但两个人都感觉不到冷。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,粗重的、急促的、交织在一起的声音。 床单被攥出褶皱。 林粤粤的手指在他背脊上留下的指甲印,浅浅的、月牙形的、会在一两个小时后消失的印痕。 落地灯还亮着,灯光从米白色的灯罩里透出来,柔和、温暖,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晕染开的光斑。 光斑的边缘有一圈彩虹色的色散,在白色的墙面上缓缓移动,空调的冷气吹动了灯罩,灯罩在微微晃动,光斑也在晃动。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蓝灰色的玻璃后面沉默着。 霓虹灯、路灯、车灯,所有的光都在远处,和这个房间无关。 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。 一个是在擂台上拼命的男人。 一个是把靶心打穿的女人。 两个人没再都说任何一句话,尽情的享受身体之间的交流与情欲流动。 林粤粤的双腿缠在祖赫的腰际,迎合着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力道,那根粗壮的硬物顶着她的穴。 每顶一下,耳边都能传来她娇柔的喘息声,声音在耳边又酥又痒,听得他情不自禁的想要释放那股子欲望。 如果前面是被药物的作用下屈服,那现在的祖赫完全已经沉沦在她的肉香里。 她的身子好软,好香,祖赫将她拥入怀中,硬物在她的下面一进一出,祖赫顶的越猛烈,林粤粤就夹的越紧。 “嗯……嗯……嗯啊~”林粤粤回应着他的一举一动,脑海中却想着另外一个人的模样。 被祖赫操的实在是太爽,林粤粤的娇喘声忍不住提高了些分贝:“嗯~好舒服~继续~你顶到里面了~” 009:替身 林粤粤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。 明亮的阳光,被窗帘过滤成柔和的黄色的晨光。 光带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,横穿过房间,落在地毯上,落在床尾的白色被子上,落在她的手臂上。 林粤粤睁开眼睛。 天花板很高,白色的,边缘有一圈石膏线,石膏线上雕着繁复的花纹,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。 吊灯在正中央,水晶的,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,洒在天花板上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色玻璃。 她眨了眨眼睛。 身体的感觉慢慢回来了。 她的后背贴着床单,高支数的棉质面料,光滑、凉爽,但被她睡了一夜之后,床单上有了体温的余热,贴着皮肤的地方是温的,没贴到的地方是凉的。 被子被推到一边,只盖住了她的一条腿,另一条腿露在外面,脚趾头凉凉的。 她的头发是干的,昨晚湿着头发睡的,现在全干了,但睡了一夜之后被压得乱七八糟,有些发丝缠在一起,有些发丝翘起来,在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棕色。 她动了动脖子。 枕头上有两个凹痕,一个是她的头压出来的,另一个是…… 她偏过头。 旁边的枕头是空的,但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是头压过的痕迹。 枕套是白色的,上面有几根黑色的短发,很短,很硬,和她的长发完全不同。 她没有马上坐起来。 她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,听着房间里的声音。 空调已经关了,大概是凌晨的时候自动关的,定时功能。 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到窗外的城市在慢慢醒来的声音。 另一种声音浮现她的耳边。 很轻的、有节奏。 嘶——呼——嘶——呼—— 是抽烟的声音。 她偏过头,看向沙发的方向。 房间的东侧靠墙放着一组灰色的布艺沙发,沙发很大,三人位的,坐垫上有浅浅的压痕,有人坐了一整夜。 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放着烟灰缸,玻璃的,里面有几个烟头,烟灰碎成灰白色的粉末,散落在烟灰缸周围。 祖赫坐在沙发上。 他穿回昨天那条黑色的格斗短裤,上半身是赤裸的。 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,后背靠着靠垫,一条腿伸直,另一条腿曲起来,脚踩在沙发边缘。 他的右手夹着一根烟,烟已经烧了一半,烟灰积了一小截,没有弹掉。 他的头微微偏着,看着窗户的方向。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在他赤裸的皮肤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带。那条光带从他的锁骨开始,斜着穿过胸肌,经过腹肌的沟壑,最后消失在他曲起来的膝盖上。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 不是冷漠,是那种一个人坐了一整夜之后,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完了之后剩下的平静。 那种平静不轻松,反而很沉重。 烟灰终于断了,掉在他的大腿上。 他没有动,烟灰在他大腿的皮肤上碎成几截,灰色的粉末在金色的晨光里格外显眼。 他过了几秒才伸出手,把烟灰从腿上拂掉,动作很慢,像是手有千斤重。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。 他转过头。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。 林粤粤第一次在光线里仔细地看他的脸。 昨晚在拳场里,灯光是射灯,从上往下打,把他的眼窝照成两个黑洞,看不清眼睛。 昨晚在酒店房间里,灯光是落地灯,从侧面打,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,像一幅伦勃朗的画。 现在在晨光里,所有的细节都暴露了。 他的确像林霄宴。 但不是现在的林霄宴。是十年前的那个林霄宴。 五官的骨架像,同样的高颧骨,同样的锋利下颌角,同样的挺直鼻梁。 但细节完全不同,林霄宴的眉眼是收着的,像一把入了鞘的刀,锋芒被包裹在斯文里。 祖赫的眉眼是放着的,像一把没有鞘的刀,所有的锋利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。 林霄宴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但带着一种温和的光泽。 祖赫的眼睛也是深棕色的,但更沉、更暗,更深邃。 他的眉毛比林霄宴的更浓、更乱,眉尾有几根特别长的眉毛,像野草一样恣意地长着,没有修整过的痕迹。 他的嘴唇比林霄宴的薄,上唇几乎是一条直线,下唇略丰满一些。嘴唇是干的,下唇那道结了痂的裂口在晨光里格外清楚,痂皮是深褐色的,边缘微微翘起来。 他的下巴上有一小片胡茬,昨晚没有的,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,黑短密地扎在下巴和上唇的位置,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粗犷。 他身上最不像林霄宴的地方,是气质。 林霄宴在擂台上是野兽,但下了擂台,他会把野兽关进笼子里。 他穿西装、戴眼镜、微笑、点头、说客气话,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斯文人。 那种伪装做得太好了,好到有时候林粤粤都会恍惚,那个在擂台上把对手牙齿打飞的人,和这个在饭桌上给客人夹菜的人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 祖赫不是。 他是同一种野兽,但他没有笼子。 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往外溢,野性、戾气、疲惫、冷漠,全部赤裸裸地摊在那里,不加掩饰,也不加修饰。 他像一头在荒野里独自生存了很久的狼,一头被逐出狼群的孤狼,没有领地,没有同伴,没有要守护的东西,只有一身伤和一嘴獠牙。 林粤粤坐起来。 被子从她身上滑下来,堆在腰际。 她上半身什么都没穿,在晨光里,她的皮肤是奶白色的,肩膀圆润,锁骨突出,胸口的弧线在阳光里被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。 她没有急着遮住自己。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浴巾,昨晚掉在地上的那条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,搭在床头柜上。 浴巾已经干了,但皱巴巴的,边缘卷曲着。她把浴巾拿起来,慢慢地、不紧不慢地裹在身上。 她的动作很自然,一点都不在乎面前还有男的坐着。 祖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。 然后他别过头。 010:调查 他的脸转向窗户的方向,但眼睛没有看窗户,而是看着窗帘的缝隙里那条光带上的灰尘。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,不是很明显,只是咬肌鼓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 他把烟叼在嘴里,吸了一口。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很淡,几乎看不到。他吸得太深了,烟进入肺部的时候,他的胸腔微微扩张了一下,然后他咳了一声,很轻的一声,像是被烟呛到了。 林粤粤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。 他的耳朵红了。 血液涌了上来,毛细血管扩张,从耳廓的边缘开始,蔓延到耳垂,又蔓延到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。 他的脖子侧面没有红,只有耳朵红了。 林粤粤的嘴角动了一下,这一次是真的笑,很轻,很短。 不是敷衍的笑,是一个人在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时,身体自然而然做出的反应。 她没想到他会不好意思。 一个在地下拳场里打了七场KO的人,一个被人下药送到陌生女人床上的人,一个昨晚把她翻过来压在身下的人,会因为看到她裹浴巾而不好意思。 她站起来。 光脚踩在地毯上,脚趾陷进去,毛茸茸的,有点痒。 她绕过床尾,朝沙发的方向走。 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,“每走一步,浴巾的下摆就在大腿上蹭一下。 祖赫的耳朵更红了。 他把脸转得更偏了一些,几乎是面对着窗户了。他的下巴抬起来,喉结在晨光里滚动了一下,很慢,很用力,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。 林粤粤走到沙发前面。 她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 从上面看下去,他的肩膀很宽,肩胛骨的形状在背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,两个薄薄的、三角形的骨板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 “做都做了,”她的声音在早上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点沙哑的、懒洋洋的声音:“有什么不敢看的。” 祖赫没动。 “怎么?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。“我身材不好?” 她的语气里没有挑衅,没有挑逗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。 祖赫终于转过头。 他的目光从她的膝盖开始,往上移过浴巾的边缘、腰际、胸口、锁骨,最后落在她的脸上。 这个过程很快,快得像是在确认什么,而不是在欣赏。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住了。 他的表情变了。 是变得……怎么说呢……更真实了。 像是戴了一整夜的面具终于摘下来了,那张脸上的疲惫、冷漠、野性,全部都在。 “你叫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他清了清嗓子,烟夹在手指间,烟灰又积了一截: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 “粤粤。”她说。“粤语的粤。” “粤粤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这一次他说得更准了,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很久,才吐出来。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里,烟头在玻璃缸底碾了两下,最后一点火星灭了,一缕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,在晨光里变成淡蓝色的、扭曲的线条。 “我叫祖赫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林粤粤说。 祖赫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。不是惊讶——一个能被人送到酒店房间里的人,被调查过身份是意料之中的事。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底牌被人看光了,但对方还没有亮牌。 “你会唔会讲白话??”林粤粤突然换了语言。 广东白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和她之前说普通话的感觉完全不同。 普通话说起来的时候,她的声音比较冷,带着一种距离感。 但白话不一样,白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是一条被捂热了的河流,突然解冻,开始流动,带着温度和速度。 她的白话不是那种在课堂上学的、标准的、生硬的白话。 是那种在家里说的、在饭桌上说的、和亲近的人说的白话。语调里带着一点点口音,不是广州的口音,也不是香港的口音,是那种在某个特定的小城里的口音。 祖赫的眼睛亮了。 “你——”他顿了顿。他的白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像是太久没有说过,舌头都生了锈。“你系广府人?” “我老母系,我好中意广府,好中意食顺德嘅双皮奶。” 她说出了那个地名。 祖赫的表情变了。 这一次是真正的变化。 他脸上的冷漠像一层冰,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,从那条裂缝里,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了。 是警惕。 纯粹的、本能的、像动物一样的警惕。 他的身体在沙发上微微坐直,肌肉绷紧,随时准备应对危险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,指节发白。 “你调查我?”他的声音沉下来了。 不是愤怒,是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,他在评估她。评估她的身份、她的目的、她的威胁等级。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,他在计算。 一个偷渡过来的、在地下拳场打黑拳的人,被人调查了身份,被人知道了老家,她连他老家吃什么特色菜都知道。 这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他的身份暴露了。 他来金三角的目的,他藏在那个假名字后面的真实身份,他在这几个月里拼命打拳、拼命攒钱、拼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原因。 如果被发现了…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,骨节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他的呼吸变得更深、更慢,像是故意在控制节奏,不让自己的情绪从呼吸里泄露出来。 林粤粤看到了。 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紧张,被人抓到把柄时的慌张。 她没动。 “对呀。”她说,白话换回了普通话,声音轻飘飘的,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:“当然要调查。” 她往前走了一步。 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。 她弯下腰。 浴巾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松开了,露出锁骨和胸口上方的一小片皮肤。她没有去拉。 她的脸凑近了他的脸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,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。 011:卧底 “祖赫,搏击馆教练,发小拉着你做生意,贷了两百多万,结果发小拿着这笔钱跑路了,结果连本带利滚到三百六十七万。通过搏击馆的一个会员介绍,帮你联系上了从广东沿海偷渡到金三角的蛇头。他告诉你金三角那边缺能打的人,你这种体校出来的,过去打打拳,赚的钱够你还债。” 祖赫的底被林粤粤抖得一干二净。 “睡你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:“我当然要知根知底。” 她说的那些……搏击馆教练、发小跑路、三百六十七万债、偷渡到金三角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他编好的那个身份上。 祖赫靠在沙发上,胸腔里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。 不是被发现的紧张,是“还好”的松弛。 还好,她查到的只是这些。 他的手指从攥紧的状态松开,搭在膝盖上,骨节还泛着白。 林粤粤看着他,一身债,穷得叮当响,忍不住可惜:“蛇头的话你也信?打拳能赚几个钱?偷渡过来的,在金三角没背景没人脉,光靠打拳,很难混下去。” 祖赫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,带着一点嘲讽。 “混得下去的话。”他说:“我就不会出现在拳场打黑拳了。” 他顿了一下:“更不会被你睡。” 林粤粤从包里掏出一沓钱,递给他。 “睡你的嫖资。” 那沓钱很厚,她两根手指夹着,悬在他胸口上方,像施舍一条流浪狗。 祖赫没接。 他低头看着那沓钱,喉结滚了一下,不是心动,是某种说不清的屈辱。 昨晚他在她身上流的汗,在她身体里的横冲直撞,换来了这个……一沓被银行点钞机数过的纸。 林粤粤等了三秒,他没动。 她直接把钱塞进他裤腰里,纸带刮过他小腹的皮肤,有点疼。她拍了拍那个位置,像拍一匹刚骑完的马。 “收着,你缺钱。”话里话外还透出一股对他昨晚的那股子干劲很满意。 然后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,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,她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有祖赫的味道,汗味,还有一点血,昨晚他嘴角破了,她蹭上去的。 她把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,继续走。 —— 林粤粤推开别墅门的时候,客厅的灯开着。 不是夜灯,是水晶吊灯,亮得刺眼的那种,她把包甩在玄关柜上,换了拖鞋往里走,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。 然后她看到了林霄宴。 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领口松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锁骨,手里捏着一份报纸。 茶几上放着三杯咖啡,都凉透了,表面凝着一层奶皮。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,有几根已经烧到了滤嘴,焦油淌出来,在白色陶瓷上烫出黄色的渍。 他没去公司。 林霄宴抬头看她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,红润的,带着光泽的,像被什么东西浇灌过的脸。 他的手指攥了一下报纸,报纸发出“嚓”的一声。 “昨晚去哪了?” 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但她听得出来,死水下面是暗涌。 “跟金妲在一起。” 林霄宴没有多问,他知道林粤粤还在生自己的气。 他把报纸折起来,迭成整齐的四方形,放在茶几上,动作很慢。 “今晚有个商务宴会,”他说,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公事,“你跟我去。” 林粤粤靠在玄关墙上,愣了一下。 跟他去? 以前这种宴会,他带的都是阮玲,或者其他女伴。林粤粤提过几次想跟他一起出席,他总说“不合适”“场合太闷”“你去做什么?” 现在他主动开口带自己去。 她站直了身体,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轻轻拨了一下。 “几点?” “七点。”他站起来,没看她,朝楼梯方向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:“我让女佣把礼服送你房间。” 林粤粤看着他上楼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,是那种想压但压不住的弧度。 她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带她去,她怕一问,他就改了主意。 —— 林粤粤走后,祖赫也没有继续在酒店待,而是回到自己的出租屋。 出租屋的锁芯坏了很久,得用巧劲才能关上,他费了点时间,把门闩插好,然后站在门口,没动。 出租屋很小,一张单人床,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弹簧塌了一块,睡上去整个人会往中间滑。还有一张四人座的沙发,沙发很旧,像是房东捡回来的,不过好在沙发睡起来舒服,祖赫大部分都是在沙发上睡觉,很少去床上睡。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阳光永远照不进来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他昨天没洗的衣服的汗臭。 他蹲下来,从床底下摸出一部手机。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,一个未接电话,那串号码他背得出来,倒着背都背得出来。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,然后按了回拨。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 那边没有寒暄,直接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:“你昨晚去哪了?怎么不接电话?” 祖赫闭上眼。 昨晚…… 昨晚他在酒店里,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压在身下。她骑在他腰上,头发湿漉漉的,水珠滴在他胸口,一滴,两滴,像倒计时。 她低头看他,眼睛里有欲望。 “没去哪。”他说:“怎么了?” 那边的人没追问,时间紧迫,顾不上这些,电话那头:“先不说这个。金妲那边,你接触得怎么样?” “接触到了,她经常来看我打拳。” “金家的情况我简单跟你说一下,金老板给林氏供赌场和酒店的食品酒水,合作了十几年,是林家的外围关系户。金妲是独生女,跟林家的核心圈子走得很近。” 随后继续补充道:“金妲这边继续跟,她是你进林氏外围的门票。” 祖赫简单的回应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 “对了,有一个人需要你帮我查一下?”在通话快要挂断之际,祖赫还是想要那头帮自己查一个人。 “谁?”电话的另一头。 012:上瘾上新书榜加更1 “我刚接触,没有具体信息,只知道她叫粤粤,如果有机会还能见到,我到时候拍张照片给你。” 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。 他靠着墙,闭上眼,脑子里开始倒带。 他来这个地下拳场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那点出场费。 金妲才是目标,她家的公司跟林氏绑得紧,每次她来看拳,VIP区那个卡座一亮灯,他就知道机会来了。 所以他打拳从来不只是为了赢,是为了让她记住。挨拳不退,满脸是血还往前冲,打完也不鞠躬,拎着拳套就走,那种亡命徒的劲儿,他自己都觉得演得像。 金妲果然上钩了,前几天她让人来后台递了名片,他捏着那张纸片回出租屋的时候,手都是稳的,计划在往前走。 但昨晚不一样。 昨晚金妲又来了,身后跟了个女人。 离得远,他只看清个轮廓,长头发,走路不带声。金妲侧着身给她引路,手虚扶着她的手臂,那种姿态不是对朋友的,像是在对大小姐的。 毕恭毕敬。 祖赫在台上把对手揍趴下的时候,余光扫到包厢的玻璃。 单向的,他看不见里面,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,一种很奇怪的直觉,后脖颈发凉,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 现在回想起来,祖赫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金妲对那个女人毕恭毕敬,能压金妲一头的,至少是林家核心圈的人。 他本来计划从金妲这里慢慢摸进赌场,认识运输线上的人,花几个月把路线摸清,但现在一把钥匙直接插进了锁孔里。 那个叫粤粤的人到底是谁? 他一直在头脑风暴,脑海里全是对林粤粤的好奇,好奇她的身份,好奇她的背景,好奇她…… 好奇她在床上跟自己…… 想着想着祖赫情不自禁的就想到昨晚在床上发生的事。 面对昨晚在床上的事,他有些意犹未尽。 他从来没碰过女人,以前都是自己解决,完事了冲个凉,该干嘛干嘛。 但现在不一样。 他闭上眼,那些画面就自己跑出来。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一路滑下去,指甲划过皮肤,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。 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,热的,湿的,带着甜味。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喘息出来的声音,娇滴滴,很酥,酥的他情不自禁的用腰一下一下发力。 还有那张脸。 高潮之后的脸……绯红,恍惚,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。 她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自己,眼神迷离。 妈的。 祖赫翻身坐起来,把手机攥在手里,攥得掌心发烫。 像毒品。 就那么一次,真他妈上瘾! 他从来不知道女人是这种感觉,碰过一次,就像在血液里种了钩子,时时刻刻在往那个方向拽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 一条垃圾短信,他盯着那道光,直到它熄灭。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,塞回床底下。 —— 林霄宴别墅。 女佣送来的礼服挂在衣架上,用防尘袋罩着,林粤粤拉开拉链,是一条雾蓝色的缎面长裙,没有多余的装饰,领口开得恰到好处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裙摆垂到脚踝,灯光打上去的时候,面料像水一样流动。 她叫了护理师上门,美容、美发、美甲,从头到脚捯饬了整整一个下午。 镜子前的林粤粤仿佛变了另外一个人。 雾蓝色的裙子收着她的腰身,把她的皮肤衬得很白。头发做了大卷,散在肩膀一侧,别了一只小小发夹。 耳垂上戴着林霄宴送的那对珍珠耳钉,他去年在苏富比举了四五次牌才拿下,比估价高了快一倍,林粤粤她平时舍不得戴。 脸上化了淡妆,腮红很薄,嘴唇涂了一层豆沙色,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安静。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,裙摆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 快到傍晚的时候,林霄宴从书房下来。 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,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哑光。领带是银灰色的,打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,领结下方凹进去一个小小的三角阴影。袖扣是白金镶黑玛瑙的,转动的时候会闪一下光。 他一边下楼一边看手表,腕骨从袖口露出来,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。头发全部往后梳,用了一点发胶,露出整张脸,额角饱满,眉骨高而锐利,鼻梁直,嘴唇薄,下颌线像用尺子量过。他长得太周正了,周正到让人觉得不真实,像杂志封面上修过图的模特。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常年挂着的、礼貌性的弧度,像是肌肉已经形成了记忆,不需要笑的时候,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。这让他看起来永远好说话,永远温文尔雅,永远不生气。 这就是林霄宴,穿最好的西装,戴最贵的袖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像个从伦敦金融城回来的精英。但他的骨子里是透着一股狠人的劲,那种从泥里爬起来、一拳一拳把自己打上来的狠劲。 那股子狠戾被他藏在温和的笑容下面,藏在他得体的举止下面,藏在他轻声细语说话的嗓子里。 林霄宴抬头,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林粤粤。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 楼梯只下了一半,他停在那里,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。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,从肩膀移到裙摆,又从裙摆移回来。 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 不是碎了,是裂了一条缝,缝里面漏出来的东西,他自己都来不及看清。 然后他把那条缝合上了。 他走下楼梯,走到她面前,抬手摸了摸她的头,动作很轻,像摸一只心爱的小猫:“粤粤,很好看。” “走吧。”他拿起车钥匙,转身往门口走。 林粤粤跟在他身后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,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 林粤粤对自己的打扮很满意,跟林霄宴站在一起,真的很郎才女貌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上新书榜了耶~那今天多更两章! 013:相亲上新书榜加更2 宴会设在满星迭的一家私人会所。 车开进去的时候,林粤粤透过车窗看到了前面的喷泉和棕榈树。门童穿着白色的制服,拉开车门的时候微微弯腰。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,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。 大厅里人不少,男人西装革履,女人珠光宝气。香槟杯在托盘上折射出金色的光,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雪茄味。有人弹钢琴,曲子很轻,被说话声盖住了,只剩几个高音偶尔冒出来。 林霄宴一进门就被人围住了,他应付得很熟练,握手、寒暄、举杯、微笑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。 林粤粤跟在他旁边,挽着他的手臂,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是绷着的。 他在紧张。 她不知道为什么。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,往大厅深处走。越走越偏,人越来越少,灯光也越来越暗。尽头是一张沙发,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。 他站起来。 个子不高,穿深蓝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皮肤很白,跟金三角这边日晒过的男人不太一样。他的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皮表带的手表。 他站起来的时候,目光落在林粤粤身上,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得体,不夸张,不冷淡。 “林先生。”他伸出手,跟林霄宴握了一下。 “宋砚。”林霄宴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向林粤粤。“这是宋砚,宋家长子。他们家做古董生意,在英国待了好几年,半年前刚回来。” 宋砚朝林粤粤微微点头:“林小姐,你好。” 林霄宴看了林粤粤一眼,又看了宋砚一眼。 “粤粤,你们俩认识认识。” 他的语气很轻,轻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 林粤粤站在那儿,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 她明白了。 不是什么商务宴会,不是什么“以前带女伴,现在带你”。 是相亲,是林霄宴带她来相亲。 她挽着他手臂的手指收紧了,指甲隔着西装布料掐进他的胳膊里。林霄宴没动,也没看她,像什么都没感觉到。 “你带我来这里……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能听见,“是为了给我相亲?” 林霄宴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很淡,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。 “宋砚人不错,”他说,“你们先聊聊,不合适再说。” 林粤粤松开了他的手臂。 她往后退了一步,裙摆扫过地板。宋砚站在旁边,脸上还挂着那个得体的笑容,但眼神已经开始尴尬了。 “我不喜欢。”林粤粤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 林霄宴皱了皱眉。“粤粤……” “我说了,我不喜欢。” 林霄宴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,那种哄小孩的笑,伸手想摸她的头。 “好好好,不喜欢咱就换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软,软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。“小叔绝对会找到一位配得上我们家粤粤的。” 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头发,林粤粤抬手,一把打开了。 “啪”的一声,不重,但在安静的角落里听得很清楚。 宋砚别开了脸。 林粤粤盯着林霄宴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她的嘴唇在抖,但声音不抖。 “我喜欢谁,小叔不知道吗?” 林霄宴的手僵在半空中。 他没说话。 林粤粤等了他三秒,三秒够她确认一件事,他不会回答了。 不会说“我知道”,不会说“我也”,不会说任何她想听的话。 她转身,拎起裙摆,走了。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,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。 她穿过大厅,穿过那些西装革履和珠光宝气,穿过香槟和钢琴声。 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没听见。门童给她拉门,她没看。 车钥匙在包里,她按了一下,车灯亮了。 拉开门,坐进去,发动。 引擎轰鸣了一声。 她挂挡,油门踩到底,车窜出去,轮胎在柏油路上刮出一声尖叫。 后视镜里,会所的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拐角。 林粤粤把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,发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她没去找。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。没哭出来,但睫毛膏有点晕了,指尖沾了一点黑。 林粤粤一脚油门将车开进了老城区。 老城区尽头,是一个没有招牌的酒吧,门头一片灰白,门口挂了一盏黄灯,铁门上贴着一张金妲手写的“CLOSED”,但熟客都知道,推门就能进。 酒吧是林粤粤跟金妲合伙开的,准确来说是送金妲的生日礼物。酒吧没有招牌,但有名字,名字就叫CLOSED:关闭。 林粤粤把车停在酒吧门口,熄了火,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。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汗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,缎面上皱了好几道痕,膝盖那里还蹭了点灰。 算了。 她拔了钥匙,推门下车,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。 酒吧里人不多,驻唱的歌手在台上唱一首老歌,声音懒洋洋的。灯光压得很低,每张桌上一盏小蜡烛,火苗晃来晃去。 她没往吧台走,直接拐进最里面那个角落。那个位置靠墙,两面都是隔断,坐进去外面看不见人。 吧台后面的店长阿志看见她,愣了一下,小跑过来:“粤姐,今天怎么一个人?” “威士忌,纯的,大杯。” 阿志看了看她的脸,妆花了一半,眼角有黑色的痕迹,嘴唇上的口红也掉得差不多了。他没多问,转身就给林粤粤拿酒。 第一杯,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来,一口闷了。 烈酒顺着喉咙往下走,胃里烧起来。她咳了一声,用手背挡了挡嘴,缓了几秒,继续给自己倒满一杯。 第二杯比第一杯慢一点,她握着杯子,盯着琥珀色的液面发愣。 后来林粤粤也不知道自己喝了第几杯。 脑子里全是林霄宴推开她的画面。 带她相亲,把她推给别人,推得远远的。 她灌了一口酒,烈酒烧过舌根,辣得她眯起眼。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事。 只不过喝醉酒的人是林霄宴。 014:小叔,我喜欢你 一年前。 林霄宴的套房,灯光昏黄,窗帘拉了一半,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。他靠在沙发上,领带松了一半,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整个人陷在皮沙发里,闭着眼,眉心的褶皱很深。 林霄宴在一个局上喝多了,正好司机休假,林粤粤自己开车过去,把人架回了家。 公司最近出了点事,压得他好几天没合眼。今晚应酬又喝了不少,不是醉,是累。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。 林霄宴没有完全醉,躺在沙发上,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,闭着眼睛。 林粤粤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出来。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了,以前林霄宴打拳回来,脸上身上全是土,青一块紫一块的,都是她帮着擦。 他习惯了,她也习惯了。 但那天不一样。 她没有坐在旁边,而是直接跨坐上去,膝盖压在沙发两侧,整个人跨在林霄宴腿上。 毛巾贴上他脸的时候,林霄宴的眼皮动了一下。 他没睁眼,但身体有了反应,腰板挺直了一点,搭在额头上的手臂放了下来。 “粤粤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哑的,带着酒气。 林粤粤没应,继续擦,从额头到鼻梁,到颧骨,到下颌线。她擦得很慢,毛巾经过他嘴唇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 林霄宴睁眼了。 近。太近了。 他的视线对上林粤粤的脸,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,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。 这个姿势不对。 他伸手去拿毛巾:“行了,我自己来——” 毛巾没拿到。林粤粤把毛巾一甩,白色的布团飞到茶几上,滑了两下掉到地板上。 “粤粤。”他的声音还稳,但身体已经开始僵了。“下来。” 她没动。双手搭上他的肩膀,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肩缝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 “小叔。” “下来。”这次重了一些。 她俯下身。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。 林霄宴的大脑空白了一秒,那一秒里,他闻到了她嘴唇上的甜味。 他立马反应过来,伸手推她。 推不动。 不是她太重,是他的手使不上劲。他的手臂像被人抽走了骨头,软得像一团棉花。他用力握了一下拳头,指尖发麻,指节不听使唤。 目光移向茶几上的玻璃杯。 她来的时候,递给他一杯水。他喝了,喝的时候没多想,因为她递来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多想。 他妈的。 突然被下了药的愤怒盖过了所有其他情绪,他攒了半天的劲,终于把林粤粤推开了一段距离,两只手卡着她的肩膀,手臂撑直了。 “林粤粤。” 他喊全名了。从小到大,他喊她全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 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” 林粤粤没回答。 她伸手,去扯自己身上的T恤,下摆往上一撩,整件从头顶扒了下来。随手甩在地毯上。上半身只剩一件黑色的胸罩,肩带滑下来一边,皮肤上全是那种二十出头才有的、不需要打任何光就很好看的质感。 她抱上来了。 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脖子,整个人贴上来,皮肤的温度隔着他的衬衫烫过来。她又去吻他,嘴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,手已经伸到他腰间,去摸他的皮带扣。 林霄宴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快断了。 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 他搂住林粤粤的腰,不是抱,是甩。 他用肩膀顶着她,把她整个人掀翻在沙发上。沙发很软,她摔进去的时候弹了一下,头发散了一脸。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,腿发软,扶着茶几才没倒。地上的T恤被他捡起来,甩在她脸上。 “穿上。”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在打颤,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药劲上来了。 药物在他血管里烧,烧得他全身发烫,太阳穴的筋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想一巴掌打上去,手都抬起来了,停在她脸旁边,手指攥成拳头,指节捏得咔咔响。 最后那一巴掌没落下去,他指着她,手指在发抖。 “你在外面都跟别人学了些什么?” 他转过身,撑着茶几喘了两口气。药效扩散得很快,太阳穴在跳,血管里的血好像全往一个方向涌。 林霄宴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所有女人过了一遍。想爬他床的,很多。送礼的,暗示的,喝醉了往他身上靠的,花样翻了个遍,没有一个敢给他下药。 第一个给他下药的人,是他一手带大的侄女。 他甚至不知道该骂谁。 “小叔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做错事的孩子。 他转过身,眼睛通红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药物的作用。 “你他妈的还知道我是你小叔!”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毯上,从背后抱住他。手臂箍着他的腰,脸贴着他的后背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他的衬衫,热的,湿的,一小片,贴在他脊柱的位置。 “小叔,我……我喜欢你。” 她以前也说过喜欢他,最喜欢小叔了,小叔最好了,从小就说,说到大,说得他耳朵起了茧子。 但这一次不一样,这一次她说喜欢的时候,声音在抖,抱着他的手也在抖。不是小孩子的那种喜欢,是另一种。 是他在别的女人眼睛里看到过的那种。 林霄宴掰开她的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的,掰完左手掰右手。他撑不住了,药效把他的自制力一层一层剥掉,再待下去,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。 “你给我等着。”他往门口走,扶着墙,后背的衬衫被汗洇透了一块,“等我回来再收拾你。” 门开了又关上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不稳,磕磕绊绊的,中间好像撞了一下什么东西。 然后就安静了。 林粤粤站在空荡荡的套房里,光着上半身,地毯上丢着她的T恤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身上的体温都凉了。 她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 从那以后,林霄宴开始躲她。 不是明着躲,他不会突然消失,不会不接电话不回消息。他的方式更高明,也更让人难受,他在她和自己之间,塞进了别的女人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我要互动,我要互动,咋没人跟我互动呢?单机好痛苦…… 015:我想和你做爱 以前他不近女色,圈子里的人开玩笑说他“带娃带得没了七情六欲”,现在他换女伴比换衬衫还勤。 第一次是一个模特,在一场饭局上认识的,长头发,腿很长,穿一双细高跟,站在林霄宴旁边跟他咬耳朵。 林粤粤当时也在那场饭局上。她坐在对面,筷子夹着一块牛肉,看了整整三秒钟,把肉放回了盘子里,说吃饱了。 第二次是一个调酒师,在林霄宴自己的会所里上班的。林粤粤有天早上去找他,撞见那个女人从他房间出来,头发是湿的,穿着他的衬衫,衬衫太大,盖到大腿根。 林粤粤在走廊里站着,那个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去,还冲她笑了一下。 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 换得勤,没有重样的,每一个都故意让林粤粤看到。 他在划线。 用那些女人,一条一条地划。告诉她这条线在哪儿,告诉她别过来,告诉她他是一个会跟女人上床的正常男人,不是她的,从来不是。 故意的。 林粤粤知道他是故意的。 他在用别的女人筑一面墙,把她挡在外面。 —— 林粤粤趴在吧台上,手指拨弄着空酒杯。杯底还剩一点琥珀色的酒液,在灯光下晃来晃去,像碎掉的琥珀。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第几杯了。 金妲的手指扣了扣桌面,笃笃笃。 “你怎么不回我信息?”金妲在她对面坐下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她看了一眼林粤粤面前的空杯子,皱了皱眉。“店员跟我说你来这儿喝酒,我赶紧过来了。” 林粤粤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她酒量好,喝成这样还撑得住。她伸手去够桌上那杯倒好的酒,手指捏着杯脚,刚抬起来,目光越过杯沿,看到了金妲身后站着的人。 祖赫。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,袖子卷到肩膀,露出胳膊上的旧伤疤。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,垂在额前,衬得那双眼睛很深。 林粤粤的酒杯停在半空中。 她看着金妲:“你怎么跟他在一起?” 金妲谄媚地笑了笑,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把祖赫也按到旁边的位子上。 “我这不得做一做售后服务嘛。”她托着腮,冲林粤粤眨了眨眼。“好歹是我推荐的人,我不得问问……满不满意?” 林粤粤没说话,她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,酒杯墩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金妲看懂了,她站起来,拎起包,笑眯眯地拍了拍祖赫的肩膀:“你们聊,我去趟洗手间。” 走了。 走得很刻意,高跟鞋嗒嗒嗒地远,像在说:我不打扰你们。 林粤粤倒了一杯酒,推到祖赫面前。祖赫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 然后他开始咳。 不是装的那种咳,是真的被呛到了。烈酒辣喉咙,他从没喝过这么烈的酒,以前在局里,同事聚餐喝的都是啤酒,最多来点白的,也是小口小口抿。这一口下去,像有人往他嗓子眼里扔了一把火。 他捂着嘴,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 林粤粤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不会喝酒?” 祖赫嗓子还辣着,声音有点哑:“会喝。喝得不多。” 林粤粤没再说什么,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慢慢地喝。两个人坐在酒吧最偏僻的角落里,灯光昏暗,音乐很轻,周围的人声像隔了一层玻璃。 金妲没有回来。 酒一瓶一瓶地空,祖赫被灌了好几杯,胃里烧得厉害,但脑子还算清醒,他本来就没喝多少,大部分都趁林粤粤不注意的时候推到一边了。 林粤粤倒是真的醉了,她的眼神开始发直,看他的时候焦点对不上,像隔着一层雾。 “走吧。”祖赫站起来,把她的包拎在手里。 “去哪?”她的舌头有点大。 “送你回去。” “不回。” 祖赫看着她。她趴在桌上,脸埋在手臂里,露出一截后颈,白得发光。珍珠耳钉在她耳垂上晃了一下,灯光打上去,泛起一圈温润的光晕。 他没再问。扶着她出了酒吧。 金三角的夜风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被人用手捂着。林粤粤靠在他肩膀上,走得很慢,高跟鞋磕在地面上,嗒,嗒,嗒,像心跳。 她跟着他回了出租屋。 门关上的一瞬间,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面,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暗黄色。 祖赫把她抵在墙上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,酒精把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开了,或者说,从第一次跟她上床之后,那根弦就一直在松。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,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她身上有酒味、香水味、还有那股果香味的身体乳。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 他的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,身体压过去,低头吻她。 林粤粤没躲。 她的后背贴着墙,凉的,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。但她没推他,反而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,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。 祖赫的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下巴,再到耳根,她偏过头,把脖子的侧面让给他。 他其实没怎么醉,几杯酒下去脑子热了一点,但远没到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程度。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,清楚对面这个女人是谁。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沙发上。 他吻着她的脖颈,从下巴一路往下,到锁骨,到肩膀。她仰着头,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越来越重。 “小叔……” 声音很小,很模糊,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说了一遍。 “小叔……” 祖赫的嘴唇停在她锁骨上。 他没听清,她醉得太厉害了,声音含在嘴里,像嚼着一团棉花。他只觉得她在叫一个名字,一个男人的名字,不是他的名字。 他没问。 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,解开了她裙子的拉链。她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,嘴唇微微翘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 他吻了吻她的眼角。 咸的。 不知道是汗,还是泪。 沙发上,林粤粤跨坐在祖赫的身上,眼前的人开始与林霄宴那张脸重迭,双手捧着他的脸颊,短硬的胡子有些扎手。 “我想和你做——爱~”尾音拉的很长。 016:小叔,你要我了吗?(H) 林粤粤跨坐在他身上,裙子的拉链已经被他解开了一半,肩带滑下来,挂在手臂上,露出一截肩膀。她的皮肤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,像被月亮泡过的瓷器。 祖赫喉结微微滚动,注视着她的眼睛,她的眼里是一片雾,那片情雾好像不是为自己而起。 林粤粤撅着嘴见祖赫还不主动,于是握住他的大手,将他的手按在半露的白乳上,祖赫情不自禁的捏了捏,乳房很饱满,饱满到从指缝里溢出来。 林粤粤凑到他耳朵旁,牙齿轻咬着他的耳鼓:“帮我脱。” 这句话似乎带着什么魔力,一下子让祖赫有点上头,跨下的硬物比先前还要膨胀。 他伸手,把她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指尖碰到她耳垂上的珍珠,温热的,被她的体温捂暖了。她的耳垂很小,珍珠贴在上面,像一滴凝固的奶。 祖赫抱着林粤粤,一边吻,一边脱她的衣服,她身上的衣服被自己扒了个精光,而自己的衣服…… 嗯,好脱。 单手捏住自己的衣摆,往上一提,T恤从腹部一路卷上去,擦过胸口、肩膀,最后从头上拽下来,随手甩在椅背上。 裤子更方便,只不过林粤粤还坐在自己的腿上。 大手一把托住林粤粤的臀,他的手指张开,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胯骨,指节粗粝,掌心滚烫。手臂一用力,前臂的肌肉立刻绷起来,他把她轻轻抬起来的时候,动作看着不费力,但肌肉的线条却在暗暗较劲。 祖赫脱光了最后的底裤,硬物粗壮而又狰狞,抵在她的肉瓣间,林粤粤能清晰的感觉到,那根粗壮的棒子,很烫,烫的她分泌出清透的汁水。 祖赫一手抬着她的臀,一手扶正自己的铁棒,龟头低着分泌汁水的穴口,伴着汁水一点点进入。 林粤粤小穴忍不住一张一合,他每进一寸,她的穴收紧一分。 紧,实在是太紧了,小穴肉壁紧紧包裹着祖赫的阴茎,腰用力一挺,整根肉棒直接完完全全插入她的穴道里。 接下来没有前戏,直接直入主题,在林粤粤的身体里横冲直撞。 一下又一下的猛烈进攻,让林粤粤娇喘声不断。 “小叔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。这次清楚了一些,清楚到他听清了第一个字。 祖赫的手指顿了一下。 小……舒。 她在叫小舒。 不是叫他。 刚起来的欲望一下子让他没了心气,跟自己做着,却在叫别的男人名字,那自己算什么? 好像男的都挺不喜欢这样,他的手停在她脸旁边。 林粤粤见他没动,主动凑上来吻他,嘴唇贴着他的嘴唇,牙齿磕着他的下唇,舌尖带着酒味,她吻得很急,像怕他跑掉,手指攥着他后颈的头发,攥得头皮发疼。 她在他身上动,扭着曼妙的腰肢,带动着臀一起一落,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越来越重。 这次是换林粤粤主动。 林粤粤看着眼前的林霄宴,他没有推开自己,他反而很享受自己这样的姿势,林粤粤贴着他火热的胸膛,双手搭在他的肩上,扭动着腰肢,上下起伏,动作由慢到快,深一下浅一下的。深入的时候,阴茎都能抵达她的最深处。 很舒服,舒服的不像话,舒服的那股子春潮如潮水般涌动。 祖赫被她整的有些按耐不住,有点忍不住的想射,呼吸越来越重。 “粤粤。”他叫她。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。很轻的,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。 “粤粤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 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眼睛盯着他的眼睛。那片雾散了,不是散了,是退到后面去了,她看到他了。 但只是一瞬,又很快陷入进去。 “再叫一遍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。 “粤粤。” 她吻上来,这一次更用力,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,这次换祖赫使劲。 两个人挤在沙发上,她的腿缠着他的腰,他的手指嵌在她肋骨之间的缝隙里。她仰着头,头发垂下来,扫过他的手臂。 “粤粤。粤粤。”他一遍一遍地叫,不是故意的,是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。她的回应越来越急,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一道一道的红印,指甲嵌进肉里,像要把他钉在自己身上。 他翻过身,把林粤粤压在下面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,不是碎的,是化的,像冰遇到了火,一点一点塌下去。 “小叔……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“你要我了吗?” 他没回答。她也没等。 她把自己沉下去的时候,闭着眼,嘴唇咬得发白。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,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她的身体在抖,不是因为快感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 他在她身体里,但她不在他这里。 她在另一个地方。一个他进不去的地方。 他没停,他的手扣着她的腰,感受着她每一次起伏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,越来越碎,最后变成一声一声的喘。 “粤粤。”他叫她。 她的身体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 “粤粤。” 她断在那一声里。 她的头往后仰,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,嘴唇张开,没发出声音。手指松开他的手腕,整个人软下来,稠白的精液全部射了进去。 她哭了。 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。一滴一滴地从脸颊上滑落在沙发上,热的,像被烫过。 他的手搭在她身上,没动。他不知道她怎么哭了。因为什么。 —— 地上的衣服散了一地。裙子、T恤、内衣、短裤,像被什么风暴卷过。 祖赫把她抱到床上,替她简单的清理了一下,私处流露出的精液。 单人床很小,她躺上去就占了大半,腿蜷着,缩成一小团。她闭着眼,睫毛上还挂着泪,嘴唇微微翘着,像在做梦。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她。她睡着的样子像一个累极了的小孩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。 017:不是小叔,是他 他把毯子拉上来,盖住她的肩膀。 然后他去清理那些狼藉,地上的衣服捡起来,搭在椅背上。茶几上的酒瓶收进垃圾桶,沙发垫子翻过来,上面有一片湿的痕迹,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 浴室的水是凉的,他拧到最大,冷水浇下来的时候,他激灵了一下,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 他没调水温。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脸、脖子、胸口往下淌。他闭着眼,手撑着墙壁,让水冲了很久。 妈的。 他活了二十几年,什么没见过。训练、任务、潜伏、刀尖上舔血。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那种会被什么东西牵着的年纪。 结果呢?见了两次面,睡了两回。他就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。 祖赫似乎知道,林粤粤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装的不是他。是因为她叫他的时候,嘴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。 他觉得自己像个贼,偷了别人东西的贼。 祖赫把水关了。浴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滴砸在地砖上的声音,嗒,嗒,嗒。 他摸到烟,叼了一根在嘴里,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。火苗在黑暗里晃了一下,照亮了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湿的,贴在额头上,眼睛底下有青黑色,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,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。 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浴室里散不开,一团一团的,像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 他叼着烟走出来。 出租屋很小,从浴室到客厅只有两步路。她睡在床上,毯子滑到腰际,露出一截光着的背。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有几缕垂到床边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 祖赫站在门口,烟叼在嘴里,忘了抽。 烟雾从嘴角飘上去,熏得他眯起眼。他看着她的睡脸,嘴唇微微张开,睫毛一动不动,眉头是松开的,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总是皱着。 他心头那根弦又松了。 不是松了,是断了。 他想起她跨坐在他身上时的那种狠劲,想起她叫“小舒”时声音里的那种碎,想起她哭的时候眼泪砸在他锁骨上的温度。 他沙发边上坐下来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 既来之则安之。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他是卧底,她就是金三角不知那个家族的大小姐。哪来的“安”? 但那种念头像根刺,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,这样的艳遇,回去了可能再也遇不到了。回去了他就是那个穿着制服、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秦队。 收回思绪,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 越看越喜欢,这个词太大了,不是那种喜欢,是稍有好感,是可有可无,是他说有就有、说没就没的东西。 但此刻,他有。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躺回沙发上。沙发有点窄,他的腿悬在外面,脚踝露在毯子外面,凉飕飕的。 他闭上眼。 脑子里是她的脸,她高潮之后的脸,绯红的,恍惚的。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,上面还有她的味道——酒、烟、体香味。 妈的。 他骂了一声,然后睡着了。 —— 第二天。 林粤粤是被自己的骨头叫醒的。 腰疼,大腿疼,后背疼。整个人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,组装的时候还装错了几个零件。她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硬邦邦的,不是她家里那种软枕头。 她睁开眼。 天花板是白的,但白得不均匀,有一块一块的水渍,像地图。墙角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窗边,弯弯曲曲的。窗户很小,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,阳光照不进来,整个房间灰蒙蒙的。 出租屋。 祖赫住的地方。 她躺了一会儿,让脑子慢慢转起来。昨晚的事像碎掉的镜子,一块一块的,拼不太全,酒吧,金妲,酒,一杯接一杯。祖赫扶她回来。然后……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,梦里小叔没有推开她。 他搂着她,叫她名字,一遍一遍地叫“粤粤,粤粤”。 他没有躲,没有跑,他要她了。 林粤粤坐起来,毯子滑到腰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身上只有一件祖赫的T恤,领口很大,歪到一边,露出一整片肩膀。 她转过头,看到祖赫。 他光着膀子站在桌子旁边煮泡面,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,是她的指甲刮的。 她盯着那些红印看了几秒。 不是梦。 昨晚有个人一直在叫她名字。不是小叔。是他。 林粤粤把脸转开,盯着对面的墙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,像一块疤。 尴尬。 但也只是一瞬间,她很快就不尴尬了。 因为她想起来,昨晚他伺候得挺好的。 是那种好,不是敷衍的、应付的。她的身体记得他的手指、他的嘴唇、他在她身体里的力道。每一寸都精准,精准得像算过。 她挺满意的。 肚子叫了一声。 很响。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响得像打雷。 电磁炉“嘀”的一声,锅铲碰着锅底,哗啦哗啦的。空气里飘过来一股酸酸辣辣的味道,是冬阴功,泡面的冬阴功味。 祖赫端着一碗面走过来,他光着膀子,短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,头发还是湿的,像是刚冲过凉。他把面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 “吃吧。” 林粤粤低头看了一眼,面煮得很软,汤底是红通通的,飘着几片干柠檬叶和香茅。她确实饿了,昨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,光喝酒了。 她端起碗,吸溜了一口,汤很烫,酸辣味从舌尖一路冲到胃里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打通了。她吃得不慢,甚至有点急,面条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,汤喝得呼噜呼噜响。 祖赫坐在对面的单人床上,看着她吃。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,她把碗放下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 没饱。 祖赫看了一眼空碗,把自己那碗推过来。 “你吃吧。” 林粤粤看了他一眼,她知道自己饿,也知道他饿,她听到他肚子叫了。 林粤粤没客气,端起碗继续吃,第二碗吃得慢一些,吃到一半,她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。 单人床,折迭桌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阳光永远照不进来。墙角有霉斑,地板是水泥的,没铺瓷砖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混着泡面汤的酸辣气。 “你就住这儿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