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温涩甜月【姐弟】【1v1】》 一:越界 姜溪甜坐在奶茶店,头靠在冰冷的墙上,乌黑的直发垂在肩膀上,刘海下的双眼无神,活像被掏空了灵魂。陈清余拿着两杯奶茶走来时,看见了这样的她,一个颓然的,灵魂像被烧焦了般的她。 “你最喜欢的苹果茶,”陈清余把冰的那杯放在她跟前的桌上,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,又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,“说吧,有什么事?” 她的伤心在面无表情上却显得一览无余,毕竟这个是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姜溪甜,有什么心事都瞒不过她。 姜溪甜沉闷地拿起苹果冰茶喝了一口,垂下眼眸,思考着该从何处说起。 而且有些话她说不出口,词语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,她顿了顿,又喝了一口苹果冰茶,任由果香和冰凉的口感麻痹神经。 “这么难说出口吗?”陈清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柔声问道。 这次姜溪甜约她出来喝奶茶,然后说有件心事,想和她吐槽,结果到现在都说不出口。陈清余觉得这件事估计有点严重,不然按照以往姜溪甜的性格,早就边喝茶边叨叨个不停了。 姜溪甜的心在往下沉,她脑海中是前男友池文文昨天说的话,一直在脑子里转个不停,像把锋利的刀,挑开了她封尘已久的伤疤,掏出了里面肮脏的秘密。 池文文当时说:“你不觉得你弟对你有点越界了吗?” 姜溪甜一下子被噎住,无数话语涌上心头,想要辩驳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她只记得当时她苍白着脸,颤抖着手,呼吸有点困难,胸口上下起伏着。 少男的顿时脸映入脑海,连带着小男孩的脸颊,一张张不同时期的男子的脸闯入脑海,拼拼凑凑最后成了弟弟微笑的脸。 最后她无力地低下了头,说:“你……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月月。”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池文文马上抱住她,要哄她,说着自己说错话了,一时口快,没有别的意思。 姜溪甜只是低着头,任由他抱着,一言不发。 “对不起……我一时口快,我只是觉得你弟他对你是不是……管得有点多了?”池文文看着女友低沉的脸,把“占有欲”三个字咽进了肚子里,拐了个弯说了出口。 “月月他没有安全感,”姜溪甜低着头,往旁边挪了挪,似乎在躲避池文文的拥抱,“而且,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。” 池文文动作一僵,脸色变得难看。 作为独生子的他无法理解,有兄弟姐妹的人都这样吗?还有,那个名为姜宛月的男孩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敌意,就像在警告他离开他姐姐一样,难道也是他想太多了吗? 姜溪甜的脸上有他读不懂的感情。 “如果你没办法接受,我会去教训他的。”姜溪甜转头看向男友,语气软和了一些。 “倒也不用,只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。”池文文想起那男孩的表情,轻蔑带嘲讽,眼神冷冽似刀,语气也是冷冰冰的。 藏不住的敌意。 真麻烦啊,看来还是不要和有兄弟姐妹的女孩谈恋爱了。 “月月他只是担心我被骗。”姜溪甜说出这句话的同时,心更加紧绷了起来,她不光是说给池文文听的,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 她在给姜宛月找补。 “我知道了,对不起。”池文文算是明白了,或许有兄弟姐妹就是会这样吧,这只是弟弟对姐姐的关心,但是他觉得女友的情绪莫名其妙,他摸不透,为什么漂亮的女生不能就像一个任人玩耍的木偶,他不懂。 转头一看,姜溪甜的脸色难堪了许多。 “有点晚了,我回去了。”姜溪甜挣脱开他的怀抱,似乎迫不及待就要离开他。 池文文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让她不高兴,只好对着她的背影说:“好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 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只动嘴不行动的男朋友,对她表露的情绪只会觉得疑惑,不解,感到麻烦。 姜溪甜最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家里。 池文文看了眼她落荒而逃的背影,皱了皱眉,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他瞥一眼便接通了电话。 “喂?喝酒?这就来了。”他脸上瞬间洋溢着笑容。 当天晚上池文文和兄弟去喝酒,他背靠着沙发,看着酒吧里来来往往的男女,手突然被一个年轻女子牵住了。 接着是亲吻,拥抱,酒吧的音乐和果酒的香气让池文文整个人都迷醉在里头了,他有点飘飘然,心里不止地想着,去他的姜溪甜,去他的姜宛月。 喝醉的他给姜溪甜发了一大堆信息,包含着什么“我不喜欢你了”“你们两姐弟真奇怪”…… 姜溪甜此时在洗澡,根本不知道糟糕的初恋给她发了一大堆信息。 看到信息的是姜宛月。 姜宛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手机锁屏上出现的信息,那双本就乌黑的眼此时一点光都没有,只剩浓浓的漆黑,就像悬崖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样。 姐姐的手机密码是什么?他输入了姜溪甜的生日,显示错误。 居然不是她的生日吗?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,手指微微发抖,输入了自己的生日。 居然解锁了。 他微微瞪大双眼,白皙的脸颊上是一团红晕,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,幸福的甜顿时将他包裹, 姜宛月立马点开微信,点进和池文文的聊天框,看见那一长串的酒后胡言乱语,厌烦至极。 “去死吧你,滚。”姜宛月代替姜溪甜,给池文文发了第一句话。 仍然不解气,姜宛月便快速敲下一行字“怪不得你爸死了,你妈也和你爸离婚,你就像你那死掉的畜牲爹,恶心肮脏极致,你去死吧,你配不上姜溪甜。” 发送。 不过他犯了一个错误,一个人在发信息的时候是不会用第三方称呼去称呼自己的。 意识到这个的姜宛月并没有撤回信息重新打字,他反而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兴奋,就像是……他在告诉那个姐姐的肮脏的男朋友,她的手机是可以随便他用的。 然后删除掉这些信息,这样姜溪甜就不会知道了。 姜溪甜穿着睡衣从浴室里走了出来,带着一团甜甜的果香沐浴露味道,看着坐在自己床上的姜宛月,有些茫然。 “月月,你坐这干什么?”姜溪甜走近他,发现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无辜,下垂的眼尾增添了不少天真的色彩,反倒凸显了她语气太强硬。 “姐,我喜欢坐这,你的床比我的床软多了。”姜宛月勾起唇角笑了一下,眼神清澈,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。 姜溪甜点点头,但神色不太平静,她脑海中是池文文无意中说过的那句话。 作为弟弟,他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多了?可是姜溪甜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,弟弟依赖她,关心她,不是一件好事吗? 那心里的那股怪异的情感是什么?姜溪甜没有细想,而是坐到了姜宛月身边的位置。 弟弟刚刚升上大一,还是离家很近的一本,周末都会往家里跑,而姜溪甜不一样,她一个学期才回几次家,她在另一座城市读大学,离家比较远。 这意味着姐弟俩要见面就不方便,也不容易,这次姜溪甜好不容易周五一整天都没课,便周四下课一放学,饭都没吃就坐高铁回家了。 池文文和她一起回来,他们俩住在同一个城市,十分有缘分。 姜宛月听到姜溪甜说“有缘”二字更是撇撇嘴,他心想算个屁的有缘,要说有缘还得是和他有缘,都住在一起,还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呢,这才是真的有缘吧。 她很珍惜回家的日子,能见到姜宛月,那个乖巧的,温顺的,可爱的弟弟。 她没有去看手机,而是坐在姜宛月的身边,看他的脸。 姜宛月是头发刚吹好的蓬松,带着甜果香味,毛茸茸的,有些炸毛,看着很可爱。姜溪甜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,揉地乱糟糟的,姜宛月笑着要躲开,她就更加凑近去揉他的头发。 直到把他的头发揉成像海藻球一样蓬松,又像炸毛的猫般。 “姐,你男朋友给你发了很多信息,不看一眼么?”姜宛月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压抑着语气里的兴奋。 姜溪甜笑着掐了一把他软乎乎的脸,说:“你又偷看是吧?” 姜宛月只是看着她不说话。 姜溪甜便去拿手机,解锁手机的那一刻,愣住了。 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刺入心头,只不过她看不到姜宛月骂他的那部分,只看见池文文喝醉后发的信息。 她的笑容顿时消失,转而脸色煞白。 “怎么了姐?”姜宛月装作不知情,关切地问道。 “我要分手。”姜溪甜低着头,语气强硬且冰冷,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。 姜宛月装作一副吃惊的模样,心里已经乐开了花:“啊?为什么,你和他不是很好吗?” “我眼瞎了,他原来是这样一个……烂人。”姜溪甜闭了闭眼,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情绪。 下一秒她按着语音按键,开始了一长串的问候家里人的国骂,语气平静听不出竭斯底里,但是字字句句都是不堪入耳的骂,先是骂他死了爹,又是骂他爷老不死,还咒他和他爷进行复杂运动…… 一旁的姜宛月眼睛都不带眨一下,带着佩服的表情。 姜溪甜骂完后,拉黑删除。 “姐……厉害啊。”转头看姜宛月,眼里都是对她的崇拜。 姜溪甜把手机往床上一扔,松了一大口气,好似分手是她早就想做的事情一样,她满脸轻松,看不出被情伤的痛苦。 “月月,我以后再也不要谈恋爱了。”姜溪甜把头靠在姜宛月的肩膀上,说了一句像小孩子一样的话。 姜宛月只是微微笑着,把手轻轻放在她柔顺的长发上,说:“那我也不谈恋爱。” 姜溪甜被他逗笑了,问:“我不谈你干嘛也不谈,你又没遇见过人渣。” “就不谈。”姜宛月没说原因,也没作解释,就像小孩子一样说了这三个字。 可笑又恶心的初恋就这么结束了,姜溪甜却更在乎的是池文文说的那句话“你不觉得你弟对你有点越界了吗”。 奶茶店的音乐婉转动听,姜溪甜一口气喝了半杯的苹果冰茶,缓缓道:“我和池文文分手了。” 她习惯把重要的事情压在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之下,这样说出口时就不会觉得沉重。 “啊?为啥,虽然我以前就觉得你该和他分手了。”陈清余轻轻摇晃着奶茶杯,冰块的碰撞声悦耳动听。 姜溪甜平静地说了事情的全过程,但是跳过了池文文说的那句话。 “渣男,分的好。”听完后的陈清余咂咂嘴,看样子有一大肚子的话要说。 姜溪甜却意外地笑了一下,她脑子里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姜宛月说的“就不谈”三个字,都多大的人了还说像小孩子一样的话。 陈清余没注意到她的小表情,而是自顾自地开始吐槽起池文文,不是说他看着就花心,就是说他从来只是动嘴皮子,还抠门…… “我之前劝过你,你不听,不过现在也好,你主动和这贱人分手了。”陈清余看向姜溪甜,发现她脸上重新洋溢着光彩,没有刚才那般死鱼样了。 只当是她骂渣男骂快乐了。 虽然事情未解决,姜溪甜仍因为池文文的那句话耿耿于怀,但她只要想到昨晚姜宛月的动作,表情,就觉得很有意思。她的弟弟,是一个很有趣,很生动的人。 只是为什么,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,愣了一下,觉得触碰的位置异常地温热,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呢? 她问不出口,只能笑了笑,对陈清余说:“你知道吗,我弟听到我说以后再也不要谈恋爱,也跟风说以后不谈。” 陈清余笑了起来,眼睛弯弯的,说:“这小子,大一了吧,长这么帅应该不可能不谈吧?” 姜溪甜也跟着笑了几声,但总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对劲,没仔细深究,只是一个劲去喝苹果冰茶。 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了一个千纸鹤,接着是一个小小的手,捧着千纸鹤,递到她的跟前,透过模糊的泪,看见小男孩葡萄般的眼闪着泪珠,他嘴一撇,说:“姐,别哭了,这个……送你。” 二:礼物 姜溪甜依稀记得,在她4岁生日的大概一个星期后,弟弟出生了,妈妈阮萍坐在医院的床上,笑着看着她,弯着眉眼,柔声说:“甜甜,妈妈给你的生日礼物到了。” “礼物?”姜溪甜睁着大大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有憔悴的女人。 “你弟弟出生了,可爱的白娃娃,和你一样白。”阮萍幸福地合不拢嘴,她光是想到自己生了个儿子就高兴地不得了,也忘记给女儿买生日礼物,只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。 阮萍想,终于生了个儿子,婆家那边就不会把她看轻了,这下她在姜家就立住位置了,让那些该死的亲戚羡慕去吧。 姜溪甜点点头,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,她第一次听说礼物还能是人的。 阮萍看向丈夫姜永明,笑着说:“咱们给儿子取什么名字好?” 姜永明也很高兴,他终归是传统的男人,只觉得姜家不能绝后,生了个儿子意味着可以传香火了,对妻子的态度也软和了许多。 姜溪甜抬头,看着正热烈讨论着该给弟弟取什么名字的父母,觉得有点难过,对这个已经出生的弟弟生出一股厌恶的感情。 为什么大家都在讨论弟弟,就连跑来医院的爷爷奶奶,也是喜笑颜开的,说着什么要看看宝贝大孙子,却绕开了姜溪甜。 没有人关心病房角落的小小的姜溪甜。 姜溪甜顿时感觉很委屈,赌气般走出了医院病房,站在医院的走廊那,头一低,鼻子一酸,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。 没人发现她哭了,除了过路的护士姐姐。 “小朋友怎么哭了?你家里人呢?”护士姐姐以为她是迷路了找不到家里人,便弯下腰,关切地问。 “弟弟出生了,我讨厌弟弟。”还是小孩子的姜溪甜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复杂的情感,便哭着一股脑地倾泻出来,情感直白浓烈。 护士姐姐顿时明白了,看来是个重男轻女的家庭,她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,给她小小的手里递了一颗水果糖。 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姜溪甜吸了吸鼻子,眼泪暂时止住了。 “你妈妈在哪个房间?”护士问。 她指了指旁边的门,护士便带她回了房间去。 奶奶转过头,看见了泪眼汪汪的姜溪甜。 “甜甜怎么哭了?”阮萍这才注意到女儿脸上全是泪水。 “女孩子就是娇气。”奶奶嘴一撇,丢下一句冷漠无情的话。 听见这句话的姜溪甜更是被戳到了心窝子,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落了。 “甜甜你哭什么?别吵着别人了。”阮萍皱了皱眉,小声呵斥道,她觉得女儿哭得让自己丢脸,再一看,婆家那边的脸色都不太好了。 小孩子的感情很直白,且浓烈,姜溪甜抬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病房里的奶奶,爷爷,妈妈,爸爸……只觉得生出一股愤怒和厌恶,这种感情就像一把火,烧着心里的干柴。 “我讨厌你们,我讨厌弟弟!”姜溪甜哭着,大声喊道,然后转身就要跑出病房。 “你这女娃娃,小小个人就这么恶毒!”奶奶看见她要跑出病房,气得伸手就把她抓回来,扯着她纤细的胳膊把她扯了回来。 “这孩子跑什么跑?”爷爷只是轻轻一瞥,看表情像是在嫌弃她麻烦。 姜溪甜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恨上了奶奶和爷爷 她也不是好惹的,即使红着眼眶,也倔强地瞪着眼前灰头发的老人,咬着牙,最终低低说了句“奶奶才是恶毒的人”。 奶奶被她瞪着也感觉不好受,而且还被这么小的孩子说了这样的话,脸色顿时难看了不少,她把女孩子往她妈妈那扯,指了指阮萍,又指了指姜溪甜,说:“你怎么教孩子的?” 阮萍抿了抿唇,避开了婆婆的目光,转而把被骂的心火转移到这个不听话的女儿身上,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严厉地说:“姜溪甜,把手伸出来。” 反骨是姜溪甜天生就有的特性,她从小就有要对抗所有人的勇气,属于大人说一她偏要说二还要踩上一几脚的那种,这种性格让她小时候就挨了不少打。 姜溪甜把手背到身后,倔犟地看着妈妈,摇了摇头。 “姜溪甜,我数三、二……”阮萍眉头一皱,语气加重。 姜溪甜是个特别的孩子,她不怕倒数,也不怕被大人打手心,其他孩子听到父母厉声开始倒数,大多数会害怕而赶紧屈服,但她偏偏不。 姜溪甜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大人,个个都带着那种像小刀一样的目光往她身上看,真讨厌。 她还小,骂不过他们,再大的愤怒和委屈都会轻易地被压缩成眼泪。 于是她抽了抽鼻子,眼一闭,张大嘴,开始嚎啕大哭,哭声开始响彻整个病房。 这招非常管用,大人都拿她没办法,大人越骂她她就要哭得更大声,像是在和对方比大声一样,阮萍只会气得不理她,等她自己冷静,而姜永明则会去呵斥她,逼她不许哭,但越是逼迫她就哭得越大声。 “再哭我就打你!”姜永明厉声呵斥,姜溪甜只会越哭越大声,哭声尖锐刺耳,让人拿她没办法。 “有没有搞错?在病房里骂这么小个孩子!吵死了!”隔壁床的孕妇的家属忍无可忍,把床帘一拉,走了出来,骂道。 阮萍顿时感到一阵尴尬,便软下声音,摸了摸女儿的头,说:“好了,甜甜不哭。” 姜溪甜慢慢停止了哭泣,她感到有种胜利的轻快,在这场战争中她赢了。 她便剥开糖纸,用手背抹了抹眼泪,吃起糖来。 奶奶冷哼一声:“惯的。” 阮萍脸色有些苍白,她尴尬地笑笑,把话题扯回了出生的儿子身上,柔声问道要取什么名字好。 讨论了一番,姜溪甜无心听他们说话,最后只记得三个字“姜宛月”。 姜溪甜小小的嘴巴撅起,她坐在角落默默抠着手,窗帘的影子和她小小的影子重迭在一块,她心想着她讨厌姜宛月。 出院后的阮萍待在家里坐月子,婆家那边拿了一大堆米,油,牛肉过来,说要她补补身子,这是她生姜溪甜时没有的待遇,她想到这个,对这个粉团一样的婴儿更是喜爱有加。 至于那个总是哭闹,霸道,还倔犟的女儿,实在是让她有点头疼。 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儿子身上,对女儿难免会忽略,那就严厉点,努力让她乖点听话点吧。 小小的姜溪甜很聪明,她通过察言观色,成功发现了得到爸妈注意的方法,那就是去逗这个讨厌的婴儿玩,而且还要和婴儿相处地很好,这样爸爸妈妈就会夸她是个好姐姐。 于是她不哭闹了,也不摔东西了,堆着甜甜的笑,说要去看弟弟。 阮萍总算是放下了这个心,她还担心女儿会因此讨厌弟弟,从而欺负弟弟。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,姜溪甜终归只是个小女孩,看着这么可爱的婴儿也是会心生喜爱的吧,何况那个是她的亲弟弟,血脉相连。 姜溪甜站在婴儿床的旁边,看着咯咯笑的小婴儿,实在是喜欢不上来,但爸妈的目光就放在她的身上,她要扮演一个好姐姐的角色。 “月月乖~”她压着声音,甜甜地对小婴儿说。 小婴儿似乎很喜欢她,看见她来就会亮着乌黑的大眼睛,咧开嘴笑。 阮萍似乎很喜欢看这样的和谐姐弟画面,她看到这个画面才会放下心来,女儿没有讨厌弟弟,那句病房里说的“讨厌弟弟”也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气话。 “甜甜这才乖,这才是好姐姐。”阮萍欣慰地笑,姜溪甜看见母亲久违地把笑容投在自己身上,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继续演下去了。 姜溪甜背对着母亲,面无表情地看着婴儿,思索着为什么这个小孩子是自己的“礼物”,她还小,不懂,而且那只不过是妈妈随口一说的话,她就记牢在心里头。 姜溪甜试探性地朝他伸出了一个手指,小婴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,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指,温暖的软意包裹她的食指,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,有种想要掐他的冲动。 等妈妈去厕所,视线离开她身上时,姜溪甜把手指一拔,凑近小婴儿,小声说:“我讨厌你。” 还是婴儿的姜宛月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但是从她的表情和语气看来,这是不好的感觉,他看着她阴沉的脸,撅起嘴准备要哭。 真烦人。 姜溪甜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哭,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说:“你再哭我就打死你。” 姜宛月到底还是哭了。 哭声很快引起阮萍的注意,她连忙过去看宝贝儿子,只见姜溪甜柔声哄小婴儿,温柔地说:“月月不哭,月月乖……”但婴儿依旧在哭闹。 这样就显得姜宛月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了。 阮萍头疼起来,她赶忙过去抱起哭泣的婴儿,检查一番,判断他应该是饿了,便要抱他去沙发上喂奶。 姜溪甜看着被妈妈抱去喂奶的弟弟,心想着要是弟弟不在这里就好了。 至于怎么不在这里,她不知道,4岁的小朋友对死亡的概念还不理解,死亡也是被美化的,说什么死后变成星星,姜溪甜想了想,她才不要让弟弟变成星星呢,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天空去看星星了? 这个被称为是她4岁生日礼物的弟弟,她实在是喜欢不来,哪有礼物会哭会闹还会流鼻涕的?姜溪甜觉得妈妈挑的这个礼物太差劲了,她一点都不喜欢,却还是要为了得到大人的关注去假装喜欢。 总之她一闲着就跑去看他,婴儿很无聊,除了喝奶就是睡觉,她发现只要她去看他,他就会露出笑容,似乎是盼着她来似的。 “甜甜,你弟弟是不是很可爱?”阮萍抱着肉嘟嘟的姜宛月,眉宇间都是姜溪甜从未见过的温柔,这种温柔从来不会照向她。 姜溪甜看着心情很好的婴儿,挤出一个笑,说:“弟弟很可爱。” 心里想的却是,真讨厌。 被忽视的童年只会增长心里的恨意,姜溪甜那颗名为“恨”的种子,在姜宛月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埋在了心底,正悄悄地生出娇嫩的芽,这个家里似乎没有人是她喜欢的。 对弟弟的恨更多是夹杂着嫉妒的酸,对妈妈和爸爸的恨更多是得不到宠爱,对奶奶和爷爷的恨就很纯粹,就是恨。 姜溪甜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拿着蜡笔在白白的纸上面画着画,一个大大的房子,里面只有一个女孩,她在画自己,彩色蜡笔去画公主裙,乌黑蜡笔画头发。而房子外则潦草带过几笔,画几个火柴人,那是爸爸妈妈还有弟弟。 再在地板上画两个躺着的人,眼睛用叉叉代替,那是爷爷和奶奶,看上去是死了。 这幅画被阮萍看到后批了一顿,说她为什么不把一家人画进家里面。 姜溪甜只是依旧用倔强的眼神看着妈妈,撅着嘴,不说话。 阮萍看着她,叹了口气,把那幅画从她手中一把夺过来,揉成一团,然后扔进了垃圾桶。 姜溪甜只能一个人生着闷气,看着那副宝贵的画被妈妈随意扔进了垃圾桶,和一堆垃圾混在一起。 那时姜溪甜在家里没有喜欢的人。 直到姜宛月学会了说话。 三:庇护所 让阮萍感到惊讶的是,姜宛月来到这个世界上学会的第一个词语,不是妈妈,不是爸爸,更不是爷爷奶奶,而是“姐姐”。 或许是因为姜溪甜总是跑到婴儿床那,说着“我是你姐姐,你只是弟弟”之类的话,又或许是因为阮萍看到姐弟和睦的场景,总会夸上一句“这才是好姐姐”。 总之,姜宛月嘟哝着,咿咿呀呀了好一会,最终发出了“姐,姐”的简单音节。 阮萍惊喜地去喊那个埋头画画的女儿,她瞪大双眼,说:“甜甜,快过来,弟弟在叫你。” 在外头工作的姜永明并没有见证这个瞬间,他在后来从妻子的嘴中得知,也只是冷漠地点点头,然后把话题绕到了自己身上,什么厂里那个同事看上去不喜欢他,工作很烦…… 姜溪甜放下画,起身奔向弟弟。 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幼儿,小手指一指姜溪甜,咧嘴笑,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,阮萍见状无奈地抽出纸巾擦他的嘴。 “月月再叫一声,她是什么?”阮萍温柔着嗓音,继续耐心引导着他。 “姐……姐。”姜宛月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,直直地看着眼前扎小辫子的小女孩。 姜溪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 “姐……”姜宛月把手指放入嘴中吸吮,仍看着她。 姜溪甜觉得她弟像个傻子。 “月月。”她微微笑着,走上前去,看见他白皙又软软的脸颊,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。 手感很好,软乎乎的,就像甜得发腻的糯米糍一样,只不过一捏他,他口水就流了出来,就像露馅的包子一样。 他呆呆地望着她,然后笑了,像是很喜欢被她捏脸一样。 阮萍看到眼前的场景,更是感到吃惊,她笑骂着儿子:“怎么妈妈捏你的脸就哭闹,姐姐捏你的脸就笑?” 姜溪甜只是看着他不说话,觉得手指热热的,姜宛月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糯米糍,让人很想再狠狠掐一把。 而且掐他还笑,姜溪甜有点好奇如果她更用力地去掐他,他还会笑吗?估计就皱巴着脸嚎啕大哭了吧? 晚饭的时候姜永明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厂里遇到的事情,然后还要作出一些点评,好似自己是那种威严的点评家一般,不是说着刘强是个抠门小心眼的人,就是说李勇看他不顺眼,估计想搞小动作报复他。 阮萍一边应和着一边给他夹菜,完全等不到插话的时候。 好不容易姜永明停了下来,扒了几口饭,阮萍顿了顿,说:“老公,咱们月月会说话了。” “先听我讲完,那个肥肚王今天……”姜永明却有些不高兴,他心想男人讲话女人插什么嘴啊,瞪一眼插话的妻子,就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分析。 阮萍的目光弱弱地低了下去,摆出一个温顺而又有点尴尬的笑,往自己碗里夹了几条青菜。 姜溪甜不爱吃青菜,就把青菜挑到一旁去,像数数一样地吃米饭,几粒几粒地往嘴里送,看上去不是在吃饭,而是在玩饭。 阮萍因为丈夫不在乎姜宛月学会说话这件事,心里窝了一股火,又无处泻放,眼一扫,就看见女儿嘴角黏着米饭,心不在焉地拿勺子勺起几粒米饭,再用舌头舔进嘴里,看着根本不想吃她做的饭。 她心想自己辛辛苦苦去买菜做饭,结果得到了什么,不在乎儿子的丈夫,不想吃饭的女儿。 “姜溪甜!”她找到了泄愤口,那双眼里含着怒意,语气也强硬了起来。 姜溪甜被她吓了一个激灵,肩膀抖了一下,茫然地看着她,不明白自己又怎么了。 “你是不是不想吃饭?不想吃就给我滚出去!”阮萍一把夺过姜溪甜的碗,看一眼,里面的米饭被她黏在了碗壁,青菜则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碗的另一边。 姜溪甜那种反骨的劲又涌了上来,这些菜都不是她爱吃的,而且人也不是很饿,那就不吃吧。 她瞪着母亲不说话。 “就在这玩饭是吧?不吃是吧?”阮萍加重语气,把碗用力一放在她跟前,桌子震了震。 姜溪甜看着碗,心里有不好的预感,便马上站起身,离开饭桌,哒哒哒地跑到了婴儿桌的那边,然后整个人站在姜宛月的背后。 坐在婴儿餐桌里的姜宛月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,以为姐姐要和她玩,便转过头,咯咯地笑。 阮萍不可能当着姜宛月的面去打女儿,便只能坐在餐桌那边,看着那倔犟的小女孩,眼神不服输,还把姜宛月当成了安全地带,便气得心突突直跳。 “突然间这是吵什么啊?”姜永明脸一黑,看着乱糟糟的场面,本就因为在厂里和同事关系不好的怒火一下子蹭地往上涨。 阮萍一下子被丈夫喝住了,也不敢骂女儿,声音也一下子弱了不少,说:“甜甜乖,回来吃饭。” 姜溪甜撇着嘴就不去,她的手扶着婴儿餐桌的后边,露出半个脑袋,像探头探尾的猫一样,迟迟不肯往前迈出一步。 阮萍转过头去,小心翼翼地看丈夫的神色,姜永明正黑沉着脸,看上去对眼前的一切都很不满。 “甜甜……回来吃饭吧。”阮萍站起身去,步步逼近,声音语气都软弱了不少。 姜溪甜摇摇头,说:“我不饿。” “姜溪甜!”阮萍压抑着怒火,瞪着她。 阮萍挡住了客厅的灯光,在姜宛月和姜溪甜的身上投下了小小的一片阴影,此刻姐弟俩变得就像一个同盟,专门去反对阮萍。 “她不饿让她吃干嘛?”姜永明冷声地加重了语气。 阮萍抿了抿唇,只好放任女儿待在姜宛月的身边,然后退回到餐桌上。 阮萍默默吃着饭,听着丈夫讲那些无关紧要的厂里的事情,只觉得烦闷无比,但是又没办法把心里的这股火发泄出去,憋屈地很。 “我说,月月学会说话了。”阮萍再次提起了这个话题,只不过语气已经失去了热情,热情早已被刚才的一系列事情给消磨殆尽了。 “学会说什么了?”姜永明终于跳出了那番自我演讲,回应了她的话。 “他会喊姐姐了。”阮萍垂下眼眸,机械地咀嚼着饭菜。 姜永明点点头,又往嘴里扒了几口饭。 饭桌上一片沉寂。 “这算什么,他会喊爸爸吗?”姜永明对此嗤之以鼻,觉得妻子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出来讲有点烦人。 阮萍听到这句话更是窝火,她有点忍无可忍地说:“他今天才学会说话。” 姜永明又陷入了沉默,他自顾自地夹着肉,大口大口地吃着饭,而一旁的阮萍似乎是因为情绪的波动有点食不下咽了。 姜溪甜没有理会那边古怪的大人,她转而把目光看向那个眼里充满好奇的弟弟,那个坐在婴儿餐桌里头,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弟弟。 “姐……”姜宛月的视线黏在了她的身上,她往左他就看左,她往右他就跟着看右。 真是烦人。 但是模样又偏偏长得很可爱,脸颊肉嘟嘟的,还带着粉红色,那双眼就像圆葡萄一样,还带着眼巴巴的目光看着自己,像想要从她身上讨要什么似的。 姜溪甜感觉有点矛盾,她有点想掐死这个弟弟,但是又觉得待在他的身边会让自己安全。比方说,妈妈就没有办法打她了,爸爸也不会骂她,任由她站在那不吃饭。 姜宛月的婴儿餐桌就这么成为了姜溪甜的“庇护所”,用来躲避父母的骂和打。 她放任了自己,伸出双手,一手一边脸颊,掐住了他软软的脸,再往外一扯,姜宛月的表情看上去就看上去变得滑稽起来。 姜宛月伸出小手也想学着她的样子,去抓她的脸,可惜够不到,短短的藕节般的胳膊就扬在了空中。 姜溪甜凑近他,觉得他就像一个玩偶熊,任由她摆布。 小小的手终于够着了她的脸,轻轻抓了一下,不痛不痒,但姜溪甜不是很满意,她觉得姜宛月就该乖乖待在那,呆呆地望着自己,任由她摆布才对。 于是她皱着眉头,甩开了他的小手,两只手分别摁住他的两个小手,让他动弹不得,只能乖乖坐在座位上看着她。 “姐姐……”姜宛月似乎就只会这么一个词语,一天到晚就反反复复地念这个词。 姜溪甜觉得有些厌烦,但是又伸不出第三只手去捂住他的嘴,只能跟他大眼瞪小眼。 而客厅的空气不是一般的沉静,在姜永明结束那番自我演讲后,阮萍变得死气沉沉的,客厅里只有筷子碰撞碗的声音,还有姜宛月小小的一声“姐姐”。 在小小的姜溪甜的认知里,弟弟是很特别的一种存在。 可以让她躲避在那,躲过妈妈爸爸的骂和打,又可以待在那里,任由她摆布。 而且,他是那么的黏人。 姜溪甜没到一会就玩腻了,打算回房间去画画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姜宛月扯住了。 她转过头去看他,只见姜宛月眨着大眼睛,撇着嘴,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,就像在恳求她不要走一样。 “你干嘛?”姜溪甜没忍住,小声问。 婴儿不会回应,只是继续重复着“姐姐”两个字。 姜溪甜只能无奈地待在婴儿餐桌的旁边,伸出手,去戳他的脸,去捏他的手。 姜宛月却很享受这种待遇,一被她捏和戳就发出咯咯咯的笑声。 阮萍迅速收拾好饭碗,把残羹冷饭倒进垃圾桶,一言不发地进厨房要去洗碗。 姜永明则起身走向沙发的位置,拿出遥控器要看电视。 姐弟俩正正好好挡住了他的电视。 “你们俩让开,挡住电视了。”他冷冷道。 姜溪甜才不会听他的,越叫她让开她就越待在那里,而且瞪着无辜大眼睛的弟弟又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,她可以有底气地站在那里不走。 “姜溪甜,你又开始了是吧?”姜永明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,直直走向女儿。 姜宛月被爸爸凶狠的模样吓到了,眼一瞪,嘴一张,就要开始大哭。 而站在一旁的姜溪甜对弟弟的反应很满意。 “我叫你让开,听见没有?耳朵聋啦?”姜永明加重了语气,他最讨厌别人忤逆他,在厂里他要听上级的话,凭什么回到家里还不能做一次主? 姜溪甜盯着爸爸嘴唇周围的胡渣,觉得爸爸像故事绘本里的怪兽,便往后退了退,整个人缩在了婴儿餐桌的后面,看这幅模样完全就是拿姜宛月当挡箭牌了。 姜永明脸一黑,双手提起婴儿餐桌,把嚎啕大哭的姜宛月连带着婴儿餐桌一起提起来,然后走到了一旁没有挡住电视的位置去,用力地放了下来。 姜溪甜只好乖乖地走到弟弟的身边,让出了电视。 姜永明这才满意地往沙发上一坐,磕起瓜子,看起电视节目来。 正在厨房洗着碗的阮萍听到了儿子的哭喊声,气得只想把碗给摔了,但她只能无奈地关上水龙头,脱掉橡胶手套,耐下心来走出厨房去看怎么回事。 “爸爸骂他。”姜溪甜压低了声音,抬眼看一脸疲态的女人。 阮萍看了眼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的丈夫,无奈地抱起了姜宛月,软下声音去哄这哭闹的婴儿,又是轻轻拍背又是轻哼儿歌。 站在一旁的姜溪甜觉得有点高兴,她甚至嘴角微微上扬,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,弟弟不是她惹哭的,是爸爸惹哭的,而自己只用站在一旁看戏。 小小的姜溪甜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安全区,她突然觉得,这个“礼物”也没那么讨厌。 四:泡泡与泪 姜溪甜觉得会走路的姜宛月比之前好玩多了,虽然他走得摇摇晃晃,时不时还会摔倒,但就是比以前好玩多了,也有了看头。 学会走路的姜宛月就喜欢屁颠屁颠地黏在姐姐身后,姜溪甜去哪他就跟到哪去,完全变成了一个小跟屁虫,而她去幼儿园的时候,他就会哇哇大哭,说要和姐姐一起,这时阮萍就会把他抱回房间,试图强行关机,也就是让他睡觉。 这天周末,姜溪甜不用去幼儿园,她在客厅拿画笔,姜宛月就摇摇晃晃地跟在她的身后,她去哪他就跟到哪去。 姜溪甜记得姜宛月还不会走路时,会在地毯上缓缓地爬,就像一条大大的毛毛虫。 她便会笑他,指着他说:“鼻涕虫!” 姜宛月只是朝她爬去,嘿嘿笑着,被她骂鼻涕虫也不生气,反而觉得那是个好玩的昵称,就会跟着重复“鼻涕虫”三个字。 后来姜宛月学会了走路,便摇摇晃晃地跟在她的身后。 阮萍就在家当全职主妇,她有时累了就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,任由姐弟俩在家里跑跑走走,她坐在那便能看见姜宛月小小一个人,姐姐去哪他就去哪,这幅画面怪有意思的,看的阮萍乐呵呵的。 姜溪甜觉得他跟在自己身后很有意思,便停住脚,打算使唤他。 “帮我拿水彩笔。”她叉着腰,完全是一副姐姐的模样,命令道。 姜宛月睁着圆圆的大眼睛,点点头,重复着她的话,但他只会说简单的词语,便说:“水彩笔。” 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房间,不一会两只小手抓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彩笔,他咧着嘴笑,朝她跑来,小手一伸,再眼巴巴地望着姐姐,一副讨要夸奖的模样。 姜溪甜满意地接过一大把水彩笔,然后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不错。” 姜宛月就会高兴地蹦蹦跳跳,像小兔子一样,然后打开胳膊,黏她身上。姜溪甜觉得他就像一个小小的暖水壶,暖暖的,抱起来软软的,还挺舒服。 姐弟俩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,姜溪甜拿着水彩笔,放飞自己的想象,在A4白纸上画了两个人,一个是她,一个是姜宛月。 姜宛月不懂画画,顶多起到一个添乱的作用,姐姐用黑笔涂画里他的头发,姜宛月就拿绿色的水彩笔添上一笔,然后咯咯笑。 “干嘛月月,你要绿色的头发吗?”姜溪甜被他逗笑了,看着画里绿头发的姜宛月,只觉得滑稽无比。 姜宛月顿时看着绿绿的颜色,哈哈大笑起来。 姜溪甜要画姜宛月的衣服,姜宛月就拿红色的水彩笔往上那么一划,画里姜宛月的身子就多了好几条红色的线。 姜溪甜要画太阳,姜宛月就拿紫色的水彩笔在上边点点点,一连串地点了几十个紫色的点点,让太阳看上去就像变异了一样。 姜溪甜画房子,姜宛月就拿起绿色的水彩笔,在房子上面画一条条的竖线,让屋顶看上去跟长了草一样,姜溪甜看着这个画面笑得合不拢嘴。 姜溪甜画飞鸟,姜宛月就拿黄色的水彩笔,给飞鸟填了双金灿灿的眼睛。 多亏了姜宛月,整幅画从温馨阳光变得怪诞滑稽起来。 做了一半家务活的阮萍坐在沙发上,看姐弟俩笑作一团,觉得心里的乌云都散了不少,虽然俩孩子待会肯定要玩得一身脏,不是涂上颜料就是沾了灰尘,但也无妨。 而阮萍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,姜宛月已经会走路了,已经不适合睡婴儿床了,但家里就两间房间,一间主卧睡阮萍和姜永明两夫妻,并且摆着一张婴儿床,一间次卧有一张小床给姜溪甜。 这么看来姜宛月肯定是要和两夫妻挤在一起睡的了。 阮萍也没打算去问儿子的意见,她心想小孩子家家要有什么意见呢。 于是她站起身,要去主卧那边铺床,想着收拾干净,让姜宛月今晚就和他们一起睡。 姜溪甜站起身来,要去洗手,一旁的姜宛月见状,也跟着站起身来。 姜溪甜看了他一眼,径直走进了浴室,姜宛月马上屁颠屁颠地急忙跟了上去,结果一个不小心,砰咚一声,他摔倒了。 姜溪甜停住了脚,转身去看他,她没有去扶他,而是站在那观察他,她想看他会不会嚎啕大哭。 但趴在地上的姜宛月没有哭,他支撑着手肘,慢腾腾地要挪动着小身板起身,就像一条挣扎的鱼,他最终还是站起来,然后朝她奔来。 “跟屁虫。”姜溪甜手一伸,就摁住了他的脑袋,瞬间把他固定在面前。 姜宛月就任由她摁着脑袋,乖乖地站在姐姐的跟前,下一秒他张开胳膊,靠近她,然后抱住了她,脑袋贴着她的胸口,抱起来暖乎乎的。 姜溪甜忍不住伸手,捧住了他的脸,软软的两块肉被她捧在手掌,她用了点力气,他的脸就变形了,看上去怪好笑的。 “唔唔……”姜宛月想说什么,但是脸颊的肉被姐姐捧着,夹着嘴巴,让他只能发出“唔唔唔”的声音。 这种掌控感让姜溪甜感觉很快乐,她心情大好,便自然而然朝弟弟伸手,让他牵上自己的手,带他去浴室玩泡泡。 姜宛月牵上姐姐的手,乐呵呵地跟着姐姐,只觉得手很舒服,被她牵着的感觉很好。 小孩子对于泡泡往往有一种迷恋,洗手液加水,搓个不停,再加水,就会生成巨量的、绵密的泡泡,触摸起来柔软,闻起来带香味,举起来又轻柔,好玩极了。 洗手池的水越来越多,最后姜溪甜关上了水龙头,双手泡在冰凉的水池里,搓着洗手液,泡泡便越来越多。 姜宛月站在一旁,愣愣地看着姐姐手上捧着一大团像棉花一样大泡沫。他只觉得姐姐好厉害,可以变出这么多漂亮的,好玩的泡泡,他伸出小小的手指,轻轻戳她手中的一大坨绵密泡沫。 柔软,还带来一种神奇的触感,姜宛月鬼使神差地往手指上抹了一大坨泡沫,然后涂在了脸颊上,脸上顿时痒痒的,还香香的。 姜溪甜专注地制造着她的泡泡,无心留意一旁把自己的脸弄成花脸猫的弟弟。 “姐姐,看我!”姜宛月戳了戳姜溪甜的胳膊。 姜溪甜转过头,只见姜宛月的脸上沾着几簇泡沫,看上去就像一只花脸猫。 “花脸猫!”姜溪甜甩掉手上的一大团泡沫,伸手抹了抹他的脸。 姜宛月不甘示弱地伸手,把泡沫抹在姜溪甜的鼻尖上,她看上去鼻子突出了一块,模样滑稽。 姜宛月看着她,没忍住笑了起来,姐弟俩身上沾着轻盈的泡沫,笑个没完。 而这天的阮萍出奇地心情好,她经过了浴室,看见了身上沾着泡沫的姐弟俩,意外地没有骂他们,而是无奈地笑了一下,然后把两个孩子带到花洒那里。 “你们俩弄成这样,是要去表演吗?”阮萍把姜宛月的衣服脱光,又让姜溪甜也把衣服脱光,要给他们俩冲个凉。 两姐弟站在塑料浴盆里,阮萍打开了花洒,要把浴盆装满水。 花洒喷出温热的,细密的水点,就像淋雨,只不过淋的是暖洋洋的雨。 这更是助长了姐弟俩的玩闹心态,他们光着身体,像两条光溜溜的小泥鳅,在花洒下互相推搡着。 阮萍蹲在一旁,等水装到差不多就停掉花洒,姐弟俩就嬉笑着泡在浴盆里。 姜宛月的眼睛亮亮的,像装了星星般,他调皮地把手用力一拍水面,顿时激起水花,打湿了阮萍的睡裙。 “姜宛月,不许闹!”阮萍往后退了一步,喝住他,但是语气没有以往那么严厉。 姜宛月只是笑着,把水泼向姜溪甜。 姜溪甜被猝不及防泼了满脸的水,玩心逐长,她也往他身上泼水,姜宛月紧紧闭着双眼,任水流穿过他的头皮,直流而下布满他的脸颊。 两姐弟就像水里的鳗鱼,滑溜溜且十分灵活,一个泼水一个躲,接着再来个出其不意地攻击,泼对方个措手不及。 阮萍无奈地笑,给姜宛月身上抹着沐浴露,把他用力摁住,让他只能坐在浴盆里而不能乱动,被控制住的姜宛月只能被姜溪甜“攻击”。 这澡洗了整整一个半小时。 洗好澡,吹好头发的两姐弟穿着睡衣,在主卧的大床上蹦。 “我跳得比你高。”姜溪甜自豪地用力一跳,从床上跳至半空中。 姜宛月不甘示弱,他也用力一跳,结果笨拙地摔在了床上,一骨碌滚到了地板上,摔地可疼了。 姜溪甜仍在床上蹦跳着,她想知道弟弟这次会不会嚎啕大哭。 趴在地上的姜宛月咬了咬下嘴唇,又抿着唇,眼眶红红的,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,但他就是不哭出来。 他爬起身,又爬到了床上,蹭了蹭床单,眼泪就消失不见了。 姜溪甜感到有些惊讶,便停止了蹦跳,坐到一边去,轻轻戳姜宛月的脸蛋。 姜宛月被她这么一戳,顿时喜笑颜开,下一秒就朝她扑了过来。 姜溪甜一个没注意,就往后一躺,被他压在了身下。 巨大糯米团似的姜宛月趴在她的身上,怪沉重的,他咯咯笑着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。 姜溪甜坐起身,靠着力量悬殊,把这个大粉团轻易地扑倒在身下,就这样“制服”了他。 这样欢快的下午时光一晃而过。 直到姜永明用钥匙把房门打开,他阴沉着脸,鞋一脱,踩上拖鞋,走进了家里。 阮萍默默把晚饭端到桌子上,鱼香肉丝,水蒸蛋,番茄炒蛋,热乎乎冒着白气的白米饭,姜宛月的专属婴儿饭,还有莲藕玉米排骨汤。 一家四口围在圆桌上吃着饭,本是一副温馨的画面。 姜永明又开始了他的自我演讲,向妻子和孩子吐着黑泥,说着厂里哪个工友看上去又抠门又小气,哪个人看着很欠揍,哪个人和他不和,暗戳戳地较着劲。 阮萍沉默着喝着汤,没办法插话。 “怎么没人说话?”姜永明见餐桌上一片死气沉沉,便不乐意了,眉头一拧。 阮萍放下汤碗,小心翼翼地说:“这莲藕我在徐妈那买的,新鲜地很,人家农场自己摘的……” “怪不得这么粉糯。”姜永明点点头,打断了她的话,边大口咀嚼着莲藕边说。 “是啊,”阮萍给姜永明夹了块莲藕,“对了,月月今晚和我们一起睡了,婴儿床,他不合适了。” 确实,一岁多的姜宛月已经不适应婴儿床了。 “急什么?不怕把他压死?”姜永明马上驳回了这个意见,语气特别冲。 “也是。”阮萍干笑了一下。 “姜宛月,你和你姐睡吧。”姜永明看向那个把饭吃得脸上都是的儿子,说道。 “你晚上和姐姐睡。”阮萍抽出纸巾,擦了擦儿子脸上的软饭。 姜宛月点点头,小声说:“姐姐。”看上去似乎很高兴。 吃完饭后,姜永明依旧去看电视,两姐弟依旧在一旁玩玩具。 但姜永明在厂里受的气还没发泄完呢,他感到不爽起来,身边孩子尖锐的笑声更是加剧了他心中的厌烦。 “吵什么吵?”他把遥控器狠狠摔在茶几上,“啪嗒”一声,遥控器装电池的位置松动了,他恶狠狠地骂那笑得正欢快的姐弟。 姜宛月吓得往姐姐怀里缩了缩,立马乖乖闭上了嘴,嘴巴抿成一条线。 而姜溪甜皱着眉,直直瞪着姜永明,眼里闪着一种不屈服的色彩。 姜永明看见她这样子,怒火更是烧至头顶,立马站起身,朝女儿走去。 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他庞大的身躯下是乌黑的阴影,遮住了姜溪甜眼里的光芒,就像一片巨大的树荫。 姜宛月害怕地抱住了姐姐。 姜溪甜沉默不语,眼神依旧倔犟。 “我是你爸,你就这个态度?”姜永明揪住姜溪甜的衣领,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拎了起来,她的双脚顿时悬空。 她觉得爸爸很像故事绘本里吃人的怪物,特别是那张大嘴巴,一张一合的,就要把她吃掉。 姜永明顿时扬起了巴掌。 就在她以为巴掌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,姜宛月嚎啕大哭起来,哭声就像喊叫声,特别尖锐且大声。 姜永明放下了巴掌,把姜溪甜重重放了下来。 “你哭什么哭?一个男子汉像娘们一样哭像什么话?”姜永明的巴掌最终是落在了一岁半的姜宛月身上。 姜宛月倒在了地上,蜷缩成小小的一团。 疼痛使他哭得更加凶猛了。 阮萍头疼起来,她放下碗,脱下橡胶手套,一出厨房门就看见“父慈子孝”的场景,更加头疼了。 她从丈夫面前默默把姜宛月抱入怀里,起身把他抱走。 “就是你给他惯的,他一个男子汉哭什么哭?”姜永明似乎忘了儿子只有一岁半,气得涨红脸,对着阮萍的背影骂道。 而再看身边,机灵的姜溪甜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,她早已一溜烟跑回了房间去,用被子蒙着头。 弟弟的哭声响彻整个家,震耳欲聋。 但她这次不讨厌他哭,也是第一次觉得姜宛月哭的声音很动听。 五:怪物 姜永明驳回了妻子“与儿子一起睡”的申请,于是姜宛月就只能和姜溪甜挤在一起睡,一张不算大的床,姜溪甜为此感到无奈且不情愿,一个人睡得好好的,现在突然加一个人,但她的抗议无效。 姜宛月对此表示十分满意,他打小就对这个姐姐充满着好感和向往,现在可以和她睡在一起,他兴奋地早就爬上了她的小床,像个大粉团子一样在她的床上滚来滚去。 姜溪甜总觉得和他睡在一起很热,像身边躺着个大暖壶一样,她总想往里靠,去贴冰凉的墙面。 刚洗完澡的姜溪甜穿着小熊睡衣,从浴室走了出来,看见姜宛月跟驴打滚似的,又好笑又无奈。 “姐姐姐姐……”一看到姜溪甜走进房间,他的眼睛就亮晶晶的,眨着眼,身子边滚边看她,模样滑稽可笑。 姜溪甜坐上床,忍不住笑了,边伸手撵他边说:“一边去。” 姜宛月撅着嘴滚到一边去,挨着墙面侧躺着,眼睛直勾勾看着她,伸手去抓她的脸。 姜溪甜握住了他的两只小手,轻轻松松把他制服了,姜宛月只能任由她握着两只手,动弹不得,看上去又乖又可爱。 “啪”一声灯关了,房间顿时漆黑一片。 门口一个巨大的身影站着,在黑暗中看不清脸,活像黑色的从沼泽里出来的怪物。 姜溪甜心跳漏了一拍。 姜永明的声音沙哑着从门口传来:“赶紧睡。” 姜宛月挪了挪身子,往姜溪甜的身上贴,姜溪甜转过头,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,才缓缓地消失在门口。 姜宛月张嘴想说什么,姜溪甜立马捂住他的嘴。 “嘘——”姜溪甜才不想让他说话。 姜宛月的“我怕”咽进了肚子里。 姜溪甜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,她能感受到姜宛月是在害怕的,他的小手死死地抱着她的胳膊,像不会游泳的人死命抱着救命浮板一样。 夜晚是寂静的,一点声音都不会有,偶尔传来几声车鸣,家里更是安静地身体动一下都会有明显的布料摩擦声。 一如既往的夜晚,只要闭上眼睛睡觉就好了,可今日的姜溪甜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,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,而且是不好的事情。 恐惧从黑夜里悄悄蔓延,爬上她的心头,再悄悄伸出尖锐的芽,慢慢地将她心尖一圈一圈地缠绕。 姜宛月的脸贴在她的胳膊上,暖暖的,是夜里唯一让她安心的地方,仿佛黑雾里唯一的柔弱的光芒,又像夜晚黑海里唯一能看见的灯塔。 姜溪甜紧紧闭着眼,渴望着梦境在下一秒到来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姜宛月早已在身边熟睡,呼吸声均匀。 而隔壁的房间却传来了像怪兽的低沉吼声,像在说话,但又不像,模模糊糊的,她听不清,只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装着不听话的小狗,在笼子里撞着脑袋,咚咚咚响。 接着是妈妈的声音,悠长,像在呜咽,还有啜泣的声音,吸鼻子的声音。 姜溪甜猛然睁开双眼,声音依旧没有散去,这不是梦。 她不敢动,平躺在床上,四肢像被定住在了床上,她不知道隔壁房间发生了什么。 下一秒,沉静的夜彻底被花瓶的破碎声划破。 姜溪甜听着清脆刺耳的声音,都能想象到花瓶撞击在地板上,碎片四溅的画面。 姜宛月睡眠浅,醒了。 姐弟俩在夜晚中对视,只有彼此的眼睛是闪着光芒的。 姜宛月鼻子一皱,有哭喊的预示,姜溪甜忙捂住他的嘴,试图阻止他发出声音。 “救命啊……”妈妈的声音在隔壁的房间传来,带着破碎和哭泣,尾音拖长带着一丝颤抖。 姜溪甜顿时一怔,她缓缓坐起身,姜宛月也支撑着坐起身。 “别吵到孩子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像在恳求,带着懦弱和哀求。 “亲子鉴定他们是我的孩子,但是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孩子?和那个男人生的?”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,带着沙哑的低沉声音,姜溪甜彻底听清楚了他在讲什么。 “怪……怪物……”姜宛月小脸煞白,他抿着唇,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含着亮晶晶的泪水,小手再次抱上姐姐的胳膊。 “我就只和你生孩子,我除了你还有谁?”母亲的声音带着怒气,声音也大了起来。 “啪”的一声,在静谧的夜晚显得特别大声,姜溪甜瞪大双眼。 “你……你怎么能打我?”阮萍的声音染着浓浓的泪意,她哭喊着,声音听起来黏糊且混杂着泪水。 “你什么态度和我讲话?我问你那个男的是谁?”姜永明就像一只发怒的怪兽,在夜晚大声地吼叫着,把所有心里的猜疑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,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声音会不会吵到别人。 姜宛月害怕地撇着嘴,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哭了,他紧紧贴着靠着姜溪甜。 “嘘——”她把食指竖在唇上,示意他不要哭。 姜溪甜起身穿上拖鞋,牵着姜宛月的手,轻轻转动门把手,打开了房门。 夜晚没有灯的黑裹住了他们,姜溪甜仿佛走进了团黑雾,每往前走一步,恐惧就增加一分,姜永明的声音就大几分,阮萍的抽噎声就明显几分。 他们像走在迷雾中的森林里,一步一步地靠近洞穴里发狂的怪物。 没有光亮的家在夜晚显得恐怖无比,每一处都似乎案藏玄机,就像电视上播放的鬼屋一般。 但姜溪甜清楚自己必须前往深处的黑暗,因为怪物在啃食她的母亲。 “可是你不信我,你怎么能不信我?那个是我之前的同事,很关照我……” “关照到要上床?”姜永明打断了妻子的话。 “你怎么能这么说话,我和他就是普通同事关系……” 这些不堪入目,刺耳的话语,就这么一字一句宛如针,刺入姜溪甜和姜宛月的心,往里面灌下了浓毒。 姜宛月再也忍不住,小声地啜泣了起来,湿湿的泪沾在姜溪甜的手臂上。 心脏快速地跳动着,她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,一步一步往主卧走近。 姜溪甜推开了主卧的门。 撕掉夜晚最后一块遮羞布,可怖的画面映入眼帘。 巨大的浓浓的黑影竖在床边,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吼叫着,地板仿佛都要因为他的吼叫而颤抖起来,黑影的脚边躺着一堆刺眼的白色花瓶碎片,在夜里显得分外亮眼。 阮萍在黑影的身前显得分外弱小无力,她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,捂着一边脸,身体微微颤抖着,就像无力挣扎的羔羊。 姜宛月看到这幅画面,鼻子一吸,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哭泣,他张大着嘴,嚎啕大哭起来,哭声响彻整个家,又像在和眼前的怪物比声大,黑影因为他的哭泣停止了吼叫。 “姜永明你吵到孩子了!”阮萍抬头一看,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小豆丁,一高一矮,矮的在那哇哇大哭,她感觉自己心都要被他的哭声震碎了。 黑影顿了顿,缓缓转过身,他转动的位置仿佛都有他投下的浓墨般的阴影,让人窒息,姜溪甜站在门口,动都不敢动。 “不睡觉站在这里干什么?”姜永明的脸在黑夜看不清,或许是因为可怖的记忆太过吓人,姜溪甜自动在回忆给他的脸涂上了黑影,让他的表情在回忆里糊成了马赛克。 父亲宛如怪物步步逼近,浓黑染上姜溪甜的脸颊,她再反骨,也控制不住自己此时此刻的恐惧,她被吓得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,只能原地站着,抬头看黑影。 姜宛月被这幅画面吓得只能继续大哭,他挪动脚步,头埋在姐姐的胳膊上,用力地大声哭叫着,泪水逐渐打湿姐姐睡衣的一角。 怪物缓缓走近,鼻音带着怒气。 “他……他被你吓醒了……”姜溪甜咽了咽口水,心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,发出的声音干涩无比。 “滚回去睡觉!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来插上一腿!”高大的黑影再次大声吼叫起来,声音盖住了姜宛月的哭声,就要震破耳膜,带着未退散的怒火。 姜溪甜呆呆地看着姜永明,似乎失去了行走能力,她往后退着,一个踉跄,往后摔了下去。 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,姜宛月也跟着连带着摔倒。 “姜宛月你哭什么哭?再哭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!”姜永明只觉得小孩子的哭声无比烦人,尖锐刺耳,在夜里尤为明显。 姜宛月用力吸着气,试图把哭憋回去,但是下一秒哭声仍然从喉咙里发出来,弱了不少,但是停止不了。 “月月别哭……”姜溪甜把手再次覆上姜宛月的嘴,湿漉漉的泪水瞬间打湿了她的整个手掌心,姜宛月微微颤抖着肩膀,哭泣被硬生生压在了喉咙中间,发出似有似无的呜咽声。 “给我滚回去睡觉!”嘶吼声再次震耳欲聋。 姜溪甜从地板上挣扎着起来,弯下腰把坐在地板上的姜宛月揽入怀中,姜宛月站了起来,被姐姐揽着肩膀缓缓一步一步走着。 主卧的门下一秒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姜溪甜被吓得微微一颤,仍不回头,只是紧紧揽着怀里努力憋着哭泣的弟弟,一步一步地往他们的小房间方向挪。 她带着恐惧,把姜宛月一步步带回了房间。 那个温暖的,与主卧隔开来的,他们俩的小房间。 再关上门,或许就……安全了。 之后爬上柔软的小床,重新把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。 可还不够。 姜溪甜把被子扯到了头顶,罩住了自己的整个脑袋,也罩住了姜宛月那泪涔涔的脸。 床上是一团被被子包裹的身体,看上去就像巨大的蝉蛹。 “姐……怪物……”姜宛月小声说话,带着未散去的哭音,发出了几个词语。 “月月别怕……我在这。”姜溪甜压低声,颤抖着声音把他抱入怀中,明明她也怕得要死。 弟弟的暖从身上蔓延开来,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胸口,他身体的柔软黏在她的手臂,她的呼吸没过他的头顶,她的心跳打在他的脸上。 隔着被子,隔壁房间仍有争吵声传来。 姜溪甜在姜宛月的耳边轻声说:“月月快睡吧。” 姜宛月贴着她,埋在她的胸口,闭紧了满是泪的双眼。 睡意混杂着眼泪的气味,如潮水般一同席卷而来。 小小的姜溪甜脑海里多了一个认知:爸爸在晚上会变成怪兽。 所以,她和姜宛月要早点入睡。 六:演员 在小小的姜溪甜的印象里,爸爸不仅是会伪装成人的怪物,还是一个“演员”。 姜永明怀疑妻子出轨,还找到了那个他怀疑的男人的家里,在那大闹一番,对方和自己妻子还真是普通同事关系,反而显得他像个跳梁小丑了,只灰溜溜地被人家两夫妻赶了出去,对方没有告他已经算是很好的事了。 他越想越觉得不舒服,不舒畅,于是心一热,下班时买了一束几十块钱的花,又跑到小卖部买了两根棒棒糖,急冲冲跑回了家。 姜溪甜和姜宛月在客厅玩玩具,把玩具小车从阳台推到门口,又推到阳台,不亦乐乎。而阮萍在厨房煮饭,饭菜的香味拌着炒菜的滋滋声,飘到了客厅处,一切对于男人来说是那么温馨美好。 一股表演欲涌上姜永明的心头,他把花束放到了桌子上,翻出破旧口袋里的棒棒糖。 “甜甜,月月,过来爸爸这。”他看向玩闹的两姐弟,声音柔了几分,但姜宛月看向他的眼神仍充满恐惧,而姜溪甜下意识拉住姜宛月的手,似乎以为他又要打人了。 “过来这,来爸爸这。”姜永明皱了皱眉,想发火,但是又把怒火忍了下去,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温柔。 姜溪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便继续牵着姜宛月,玩具车被她放到一边去,她站起身,抬起脚,犹豫了一下,接着缓缓走到姜永明的前面,带着不情愿。 “来,吃糖。”姜永明脸上堆上讨好的笑,让姜溪甜觉得很不习惯。 姜溪甜还没伸手去拿,草莓味的棒棒糖被强硬塞到了手里,可姜溪甜根本不喜欢吃这种棒棒糖,她吃过几次,觉得甜腻得让人无法接受。 姜宛月则盯着父亲手中的糖,迟疑不决,抿着嘴,看样子仍然在害怕。 “月月,乖,吃糖。”姜永明温柔地注视着儿子,把糖递到姜宛月的跟前,晃了晃,又抓起他的手一把塞了进去。 姜永明根本不在乎他们爱不爱吃糖,他只觉得自己做了这些事情,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父亲了,他看着撕开包装的姜宛月,心里顿时一暖,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愧疚也消散了许多。 姜宛月乖乖舔着棒棒糖,甜腻的香精味让他不喜欢,但父亲仍带着一种诡异的炽热的目光看着自己,似乎期待他继续吃,便只能继续吃下去。 此时阮萍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她看了眼桌上摆在中央的鲜花,又看了看那边蹲在地上的丈夫,有点不明白这是干什么。 “怎么买花了?”她把花束拨到一边去,把茄子炖肉挪到了中间的位置。 姜永明回过头,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微笑,柔声说:“老婆,这是给你的。” “哎哟,你这是……”阮萍眼睛都大了,她惊讶地看着男人,极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,却藏不住脸上的笑意。 姜永明站起身,走到她的跟前,讨好似的牵起她的手,又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老婆,我知道错了,之前是我不对。” 阮萍吃惊地看着他,又看了眼那边的孩子,脸上顿时浮上一层红,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?她心想,看到转性的丈夫,忍不住想笑,但又克制住笑意,皱眉说:“买花干什么?浪费钱。” “送给你,做人道歉总要有诚意,不是吗?”姜永明满意地看了眼那边的鲜花,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。 “哎呀,阿明你……”阮萍脸上是藏不住的笑,她看了眼桌上的花,又看着丈夫那看着充满诚意的眼睛,心里高兴得不得了。 “不……不好吃。”电视机旁的姜宛月拿着棒棒糖不知所措,看向姜溪甜悄悄地说。 姜溪甜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的父亲,便夺过他的糖,小声说:“那就别吃,扔掉。” 她正要拿着棒棒糖去浴室的厕所丢了,却听见姜永明严肃地说:“现在孩子在这,你也在这,我要你们见证一个事情。” 姜溪甜抬起头,对上了爸爸的目光,她把糖藏到了身后,准备朝浴室走去。 “甜甜别走,爸爸要你见证一个事情。”姜永明回着头,朝她微笑着说。 姜溪甜便停住了脚步,她很好奇,这个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爸爸到底要干什么。 听到这句话的姜宛月马上又跑到姜溪甜的身后,牵住她的手,只怕姜永明下一秒又要爆发了。 可姜永明这次却没有。 只听见“扑咚”一声,姜永明突然双膝跪在了地板上。 阮萍吓得失去面部表情管理,嘴巴张大,弯腰要扶他,嘴里赶忙念叨着:“哎哟你干什么这是?赶紧起来……” 但姜永明却摇头,甩开她的手,不起来,他仍然跪在地板上。 阮萍吓得心脏砰砰跳,她没料到丈夫会突然整这出,尴尬地站在那,也不知道他待会要做什么。 姜永明转头看了看孩子们,他们依旧往自己的方向看,便满意地看向一脸惊恐的老婆,接着竖起了三根手指。 “我姜永明做错了事就认错,知错就改,以后不会再做这样让老婆伤心,让孩子伤心的事情,”姜永明顿了顿,见妻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,便继续坚定地发言,“要是继续这样,就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 他下意识地没加主语,所以也不知道是要天打雷劈谁,不得好死谁。 但这招对阮萍很受用,她激动地看着丈夫认错的样子,脸都红了,眼泪似乎都要在眼眶里打转,她心想,可能是老天看她命苦,愿意帮她了,这个男人也认识到错了,甚至还跪了下来。 阮萍心想着那种“男儿膝下有黄金”的话,又看见丈夫信誓旦旦地作出发誓,还跪在地板上,觉得姜永明肯定是真心的。 “我有罪,错在没搞清事情就怀疑老婆,”姜永明突然扬起巴掌,狠狠扇了自己的脸一下,阮萍吓得肩膀一抖,马上要制止他,但他又甩开了她的手,“我有罪,错在对孩子不够关心。” 姜溪甜不由得瞪大双眼,看着父亲连自己都打,只觉得恐怖。 而姜宛月则躲在她的背后,抓着她的衣角,不敢看这个场景。 “阿明你别打自己啊……”阮萍眼里含着泪,赶紧去摁他的手,但哪有他力气大,姜永明一把就推开了她的手。 “要打,我有罪,要打。”姜永明扬起手又掴了自己一巴掌,“啪”一声足够响亮,就像当初在夜里打妻子的那一巴掌一样。 阮萍看着丈夫又要扬起手打自己,马上伸手去拦他那一巴掌,泪水都顺着脸颊滑了下来,她整个人又感动又害怕的。 “别打了……阿明,我原谅你,我原谅你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弯下腰,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要扶他起来。 可哪想到姜永明却起了劲,也不知道他突然起个什么劲,他激动起来,大声说:“我姜永明是罪人,我罪恶十足,不配得到你阮萍的原谅。” 仿佛一个在镜头下表演的演员,他正卖力地在灯光下表演,念着触动人心的台词,却只为表演给自己看,让作为“导演”的自己感动。 他脸都涨红,脖子青筋凸起,唾沫横飞,一连串说着自己有罪,又错在哪,然后自己罪该万死,对不起老婆,越说越激动,就像每晚在饭桌上发表自我演讲那样。 “好了,好了,停……孩子看着呢……别说了。”阮萍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泪,又拍了拍丈夫的肩膀。 姜宛月没有看到这幅画面,他整个人缩在姐姐的背后,只怕下一秒爸爸又开始打人了。 “我不是个好爸爸,甜甜,月月,你们在这看着,我姜永明发誓以后对你们姐弟俩好,”姜永明又把头转了回去,对着孩子说,“我会培养甜甜温柔贤惠,培养月月勇敢厉害。” 没文化的人嘴里吐不出几个成语,想了半天,就只想出个“温柔贤惠”“勇敢厉害”去形容自己期望的孩子长大的模样。 “甜甜以后嫁个好人家,当个贤惠妻子,月月以后读到大学生,考个公务员……”姜永明不知道怎么回事,说着说着就说到对孩子的期盼去了,眼里也闪着光,似乎看到一个温婉的女人和一个有铁饭碗工作的男人。 姜溪甜还小,不知道“嫁个好人家”“当个贤惠妻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只觉得听着难受,也不懂为什么爸爸对她的期盼和对弟弟的期盼不同。 “哎哟……这你不用担心,我觉得以后会的。”阮萍也被煽动着加入了这番对孩子的期望起来,她看着姜溪甜那倔强的眼神,觉得“贤惠妻子”可能不太可能。 但仍旧是期盼的,在阮萍的世界里,女儿就是要嫁出去的,当个温柔,贤良淑德的妻子,然后为丈夫生儿育女。而儿子呢,就该读多点书,找份好工作,最好考个公,有铁饭碗,给她和丈夫养老。 姜宛月完全没听他爸这番自我感动的话,他蹲在姐姐的身后,看着地上的玩具车,心里想的是为什么玩具车不能变大,然后把他和姐姐从家里带走,带去远远的地方,再也不回来,就像动画片里的那样。 姜溪甜只是站在原地,疑惑地看着爸爸妈妈,不明白为什么一巴掌又一巴掌自己打自己的爸爸,突然又带着那种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,而妈妈眼角带泪,似乎很感动。 姜永明则满意地被妻子扶着起身,他脸上的笑容都大大的,刚作完一堆另他热血沸腾的演讲,他感觉整个人的毛孔都要打开了,热气正往毛孔外冒着。 阮萍一激动就泪失禁的体质没变,她看着那束花,想到丈夫为了她甚至都跪了下来,感动地又抽了张纸巾去擦眼泪。 “来,来吃饭。”她幸福地笑着,拍了拍丈夫宽厚的肩膀,又对那边的姐弟说道。 可能是上次烧的香起效了,阮萍心想,丈夫认了错,还破天荒买了花,这下家里该其乐融融了,她美美地把姜宛月抱到椅子上,觉得自己是很幸福的女人。 这家人罕见地这么其乐融融围在饭桌。 “我们月月,看着就机灵,以后一定要考大学,考公务员。”姜永明看着那边抠手指的姜宛月,脑子里已经幻想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了,一会警服变成了医生的白大褂,一会又变成律师的正装,而周围是你那些亲戚,正笑着夸赞他有个这么棒的儿子。 姜宛月只是呆呆地看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姐姐。 姜溪甜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碗,看着闷闷不乐。 “我们甜甜,以后就要贤良淑德,嫁个好人家,给我们生个大胖孙子。”姜永明把目光转向低着头的女儿,脑子里幻想出一个围着围裙的漂亮女人,怀里抱着个胖儿子,身边站着个体制内丈夫。 阮萍笑着点头,附和着兴致勃勃的丈夫:“是啊,咱们甜甜和月月,以后肯定厉害。” 年幼的姜溪甜只是感到困惑,为什么生个大胖孙子,就是厉害?弟弟就是要读书,而她是嫁人?嫁人又是什么? 她不懂,以为是“架个好人家”,就是能把别人控制住的能力,像电视里那种把人一手架在肩膀上的那种“架人”。 姜永明一说就不可收拾了,他又开始了每日一例的晚餐演讲,眼前是无知的老婆,天真的孩子,都在听他的“循循善诱”,听他耐心的“教导”。 姜溪甜默默把青菜挑到一旁去,开始数米般吃饭,她觉得爸爸很像什么。 很像什么呢?她想了想,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节目,里面的演员要换上服装,在上面开始即兴表演。 她想了想,觉得他就像一个演员,只不过身边没有人想看他的戏,他或许是表演给自己看吧。 七:安全感 这天姜溪甜要去上幼儿园了,姜宛月虽然已经习惯了每逢周一开始,姐姐就会在早上离开他,晚上才回来,但仍然在她出门的时候去抱她,生怕她一去就不回来似的。 “你在家乖乖的待着听妈妈话,姐姐就会回来,不然你姐姐就不要你了。”阮萍想到了一个让儿子听话的小妙招,就是对他说这样的话,用姐姐去威胁他,这招百试百灵,哭闹撒泼的姜宛月听到这句话几句话慢慢平静下来。 姜宛月在姐姐去上学的时候,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小车,阮萍送姐姐上学前给他开动画片看,他就边看动画片边推小车。只不过和以前相比,今天他没了精神,整个人蔫蔫的,玩了一会就躺在了地板上睡觉。 送完女儿上学的阮萍看见了地上睡着的儿子,赶紧抱起他,想抱他回房间睡觉,但发现他身上烫得很,跟热鸡蛋一样。 姜宛月发烧了,脸都红红的,人也没力气。 阮萍把他抱到沙发上,用老人家教的方法给他盖被子,然后用冷水给他擦脸。 姜宛月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,发烧时做的梦总是光怪离奇。他在梦里看见天花板,一会离得近,一会离得远,离得近的时候伸手过去,却碰不到天花板,接着出现一个小球,一会大得能盖住整个天花板,一会小得像蚂蚁,难受使他不一会就醒了。 “姐姐……”他醒来后开口却叫的是姐姐,而不是妈妈。 阮萍无奈地给他擦着额头,说:“就念着你姐,不念着你妈是不是?又不是你姐生的你,你这孩子……” “妈妈,姐姐呢……” 阮萍更加是无奈,开口喊妈妈了,结果却是在问她姐姐在哪,她忍不住心想,这两个人是不是前世被人棒打鸳鸯了,所以这辈子弟弟才这么黏着她,怕她离开。 “姐姐去上学了,你乖乖在家养病,她就回来。”阮萍用手背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,接着撕开了退烧贴的包装。 “热……”他腿一蹬,把被子踢到了地板上。 “你盖着被子就会好起来,你不听话你姐就不要你了。”阮萍把退烧贴摁在他的额头上,又帮他把被子盖起来。 冰凉的退烧贴贴在额头,腋窝夹着凉凉的体温计,姜溪甜怎么睡都不舒服,在沙发上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。 难受使他度秒如年,过了一分钟就想姐姐怎么还不回来。 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,对他来说已经过了一天了,于是他感觉去拉妈妈的手,急躁地说:“姐姐……没回来。” “才过了多久你告诉我?你这孩子这么不听话,真是头疼。”阮萍坐在沙发旁,伸手去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。 而此时此刻的姜溪甜正在幼儿园里画画,老师让小孩子画自己和好朋友,大部分的小孩都在画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。 姜溪甜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鼻涕虫弟弟,哇哇大哭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流,哈哈大笑的时候还会流口水,还会拉着她的手让她别走。 她想了想,就拿起蜡笔开始画,先画一个圆圆的脑袋,再用黑色的蜡笔去涂他的头发,姜宛月的头发很黑很浓密,柔软如毛绒玩具,摸起来很舒服,光是想到他的头发,手上都仿佛有柔软的感觉。 画起脸时,她想到姜宛月柔软的脸庞,不知道为什么嘴里会有吃糯米糍的感觉,甜味和软糯就这样出现在了嘴里。 这种通感症在姜溪甜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出现了。 比方说姜宛月的眼睛大大的,像黑葡萄,每每望去她嘴里都仿佛能尝到葡萄的味道,现在想到他的眼睛,嘴里会有葡萄的口感和味道。 姜溪甜用黑笔画着他大大的眼睛,似乎能闻到葡萄的香。 “这是谁?”一个小孩凑了过来,看着她的画,好奇地问。 “这是我弟弟。”姜溪甜认真地画着他的眼睛,涂得很仔细。 “为什么你又画你弟弟?你没有朋友吗?”小孩直白地问。 姜溪甜沉默了,没有理他。 上幼儿园的姜溪甜没有朋友,她不擅长社交,总喜欢一个人画画,一个人玩玩具,话很少,通常是别人说一大堆她才默默补充几个字,久了就没有人愿意和她玩。 但她并不在乎这件事情,她总觉得那些小孩有些无聊,全部人都不够弟弟有趣,弟弟任由她控制,还听她的话,长得还可爱,她觉得有他就够了。 “你弟弟长什么样?”那小孩厚着脸皮又凑了过来,去看她的画。 “就这样。”姜溪甜用粉色蜡笔指了指画上的小男孩,接着继续去涂颜色,要给弟弟的脸涂上粉红色。 “你弟弟多大?”小孩好奇地问。 “差不多两岁。”姜溪甜头也不抬,继续画着。 那小孩见她闷闷的,聊天没意思,便失去了兴趣,跑去看别人画画。 粉色晕染纸的白,姜溪甜突然感觉嘴里有淡淡的水蜜桃味,她想起弟弟粉红的脸,突然又想到了水蜜桃,嘴里仿佛有水蜜桃爆开汁水。 她不知道这是通感症,还以为每个人都会这样。 弟弟的脸很软,像糯米糍,姜溪甜自然而然就浮起水蜜桃味糯米糍的口感,尽管没吃过这种口味的糯米糍。 这幅画被老师表扬了,老师说她画的很生动,问她这是幼儿园的哪个小朋友。 姜溪甜淡淡地说:“这是我弟。” 她看了一圈周围的小朋友,心想,幼儿园哪有一个小朋友有这么可爱的脸。 还得是姜宛月。 阮萍拿过体温计一看,不得了,烧到39度,她赶紧把儿子抱起来,马上带他去医院。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阮萍安心不少,却让姜宛月恐惧地要哭泣,特别是护士要给他打针,他吓得张嘴大哭。 “哭什么哭?给我停,再哭不光是你姐,我也不要你了!”阮萍感受到别人的视线都投在自己身上,顿时严厉地骂他,捏着他的手递到护士面前。 这句话让他止住了哭泣,恐惧在心里无限地放大,姜宛月在脑海里想象自己被抛弃的样子,顿时害怕地不敢哭了,咬着下唇,硬生生把哭憋了进肚子里。 刺痛一下子从手臂传来,疼地他眼睛都冒眼泪了,但姜宛月心想,要是打针和被姐姐抛弃一定要选一个,还是选打针吧。 “打针是为你好,哭哭哭,丢脸死了,”阮萍叹了口气,心里烦闷地不得了,她的腰疼都没去看呢,现在又要一个人带孩子跑医院来看病,身心俱疲。 让丈夫分担是不可能的,姜永明白天都在厂里干活,晚上七点多才回到家,有时还要加班,总不可能让他请假来陪孩子吧?那工资不就要扣了吗? 点滴打进手臂,凉丝丝的,姜宛月坐在那忍着眼泪,低着头不想让妈妈发现他眼里还有眼泪,不然妈妈就会告诉姐姐,姐姐就会不要他。 “我告诉你,你姐姐不喜欢你哭,你哭她就不要你了,听到没有?”阮萍往后一靠,调整坐姿让自己的腰没那么疼痛,整个人斜坐在椅子上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给出一句警告。 姜宛月乖乖地点头,任由眼泪滴到大腿上也不发出声音,也不抬头,另一只手擦着腿上的泪,掩盖哭泣的痕迹。 点滴打着打着,困意如浪潮般将他整个人覆盖,姜宛月头一点一点的,打着瞌睡。 阮萍就把他揽过来,让他的脑袋躺在自己的腿上睡。 看着儿子脸上的泪痕,阮萍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抹去了他的眼泪,想的是再过一年半左右,就要送姜宛月去上幼儿园了,姜溪甜到时就上小学,她就要去打工赚钱了。 光靠丈夫一个人怎么够呢?她叹了口气,觉得心里沉重地很。 姜宛月做了一个梦。 他梦见他和姐姐在山上玩耍,但他因为被石头绊倒,摔了个狗啃泥,便只能坐在原地哇哇大哭。 在梦里他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自己不去嚎啕大哭,就坐在地板上哭个没完。 姐姐梦里还是和现在一样的样子,扎着短辫,齐刘海,穿着短裤和小熊睡衣,缓缓走到了他的跟前。 他无助极了,想忍住不哭,眼泪却越来越多,声音也越来越大。 姐姐看了他一眼,凑近他,伏在他耳边说:“月月,我不喜欢你哭,所以我不要你了。” 然后她转身就走。 “不要走……姐姐不要走……”姜宛月伸手去抹自己的眼泪,摁着自己的脸,捂着自己的嘴,试图让自己停止哭泣。 但无济于事。 梦里他只能看着姐姐的身影越来越淡,直到消失不见。 后来,他是含着泪醒过来的。 姜宛月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小床上,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,恐惧和慌张将他笼罩起来,他赶紧张嘴喊:“姐姐……” “干嘛?”稚气的女声在房间的一角传来,把他拉回了现实。 姜宛月被她的声音从可怕的梦境中拉回了现实的温暖怀抱,柔软的床蹭起来干燥且舒服,有姐姐身上的味道,转过头只见姜溪甜就在书桌那坐着。 心像被暖暖的,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包住了一样,他感受到莫大的安全感。 “姐姐,我,我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姜宛月翻了个身侧躺着,脸对着姜溪甜。 坐在椅子上画画的姜溪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,看见他枕头上湿湿的一块,笑了。 “我就在这啊,”姜溪甜把画纸放到一边去,朝他走来,“我还以为你睡不醒了呢。” 姜宛月一觉睡到了晚上,姜溪甜回来就看见他在那睡,阮萍还说“别吵醒你弟,他发烧了”。吃完饭了,他还在这睡。 洗完澡了,他还在睡。 姜溪甜看他还没起床,就在一旁画画,画他睡觉的样子。 本来想恶作剧一下他,用笔在他脸上画画的,但想想他还发着烧呢,这不厚道,便没有实行。 姜宛月不知道姜溪甜其实也很慌张。 他会不会就睡不醒了?姜溪甜看着他沉睡的样子,忍不住想。 心脏就砰砰直跳,妈妈说他从上午回到家就一直睡,已经很久了吧?为什么还不醒来?她还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子,确认有呼吸,才松了口气。 但紧接着另一层恐慌就席卷而来,万一弟弟就一直这样睡着,没有失去呼吸,就是一直睡着呢?就像电视新闻里说的“植物人”一样。 她焦躁地在画纸上画画,心里像有蚂蚁在爬,用笔都用力了几分,试图驱赶这种恐惧感。 直到他突然醒来,喊她“姐姐”。 她走到他的身边蹲下,凑近他,用额头去碰他的额头,已经不烫了,温度和她的差不多。 这个近距离视角戳中了他的笑点,姜宛月弯起眼睛笑了起来,他伸手摸她的脸,笑着说:“姐姐,你眼睛里有两个我。” “你眼睛里也有两个我。”姜溪甜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乌黑而亮的眼,每一个眼睛都有一个小小的她。 阮萍此时走进了房间,看见两姐弟不知道在笑什么,心里也没那么难过了。 “我给月月量下体温。”她拿着体温计,示意姜溪甜到一边去。 “甜甜你五分钟后拿走体温计给我。”阮萍还有一堆碗没洗,衣服没晾,便只是把体温计夹到姜宛月的咯吱窝,丢下一句话就走了。 “姐姐……你不会不要我吧?”姜宛月往里挪了挪,给姐姐让出位置。 姜溪甜往上一坐,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,觉得有点可怜,便伸手抱住了他。 姐姐的怀抱很舒服,他可以听见她的心跳,还能闻到甜甜的果香沐浴露的味道。 “你说呢?”她没回答,而是反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姜宛月摇摇头,眨着俏皮的眼睛看着她,头发翘起了一条呆毛。 姜溪甜觉得他笨笨的,连这都不知道,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,说:“你好笨。” “我不笨,你才笨。”姜宛月精神了不少,他和她拌起嘴来。 姜溪甜往旁边一躺,心想为什么弟弟这么笨,还有为什么他这么笨她也没有当时那么讨厌他。 “姐……”他也跟着躺了下来。 “干嘛?” “你画什么?”他看了看书桌上的画,但从他的视角根本看不到上面画什么。 “画你。”姜溪甜实话实说。 “我也要画你。”姜宛月翻了个身,趴在了床上。 “你才不会画画。”姜溪甜只能想到他上次画画的添乱,便伸手揉乱他的头发。 “我会!我就会!”他爬起来,想要去证明。 “不,你不会。”姜溪甜把他摁住了,他只能被她摁在床上趴着。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,就到五分钟了。 姜溪甜拿走了体温计,起身往外走。 “别走……姐……”姜宛月看她往房间外走,马上坐起身,穿上拖鞋就跑到她身后。 阮萍看了眼体温计,退烧了,又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,不烫了,于是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月月你退烧了,我留了点粥给你,吃了就去睡吧。” 于是姜宛月被妈妈留在客厅喂粥吃,姜溪甜看了眼沙发上呼呼大睡,流口水还打鼾的父亲,就跑回房间去继续画画了。 她想到什么,在画上画了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,眼睛闭着,躺在姜宛月的身边。 姜宛月的头上被她画上了三个“Z”,睡眠符号。 而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,姜溪甜想了想,往他紧闭的眼上画上一笔,眼睛变成了叉叉,看着死掉了一样,莫大的安全感同样将她包裹,就像姜宛月醒来看到她在身边一样。 八:傲慢新邻居 在姜溪甜准备读小学的那个暑假,隔壁家搬来了新的住户,是一家三口,楼梯口那吵吵闹闹的,姜溪甜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了新邻居一家人。 和妈妈一样烫着羊毛卷的阿姨,和爸爸邋遢的头发完全相反,梳整齐背头的大叔,还有个穿碎花裙的高马尾女孩。 爱唠嗑的阮萍见对方有个和自己孩子年龄相仿的女儿,就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,往楼道那一站,就和他们唠起嗑来。 姜溪甜看见了那个小女孩,一个扎着马尾,露出光光额头,穿碎花裙的小女孩,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和姜宛月两个人。 姜溪甜不擅长社交,就只是好奇地盯着她看,觉得她额头光得像颗卤蛋。 那小女孩也直着眼睛盯着她看,盯着盯着,突然就扮了个鬼脸,伸出手指一拉下眼皮,再吐舌头,看上去滑稽又很调皮。 姜溪甜没料到对方会整这么一出,较上了劲,但她才不想扮鬼脸,就朝她皱眉头撇嘴,而姜宛月学着对方的样子扮起了鬼脸,夸张地吐着舌头,拉着两个眼睛的下眼皮,看样子傻极了。 阮萍认识了何清莉和她的丈夫陈迈余,三个人站在门口聊个没完,聊到孩子的事情就笑起来,说孩子让人头疼又快乐,何清莉看了眼扮鬼脸的女儿,笑着说可不是。 “要不你们来我们家坐会?”何清莉见女儿和对方的两个孩子好像还玩得挺开心,便邀请道。 “行啊,我看他们三个玩得还挺开心。”阮萍看了眼那三个孩子,两个扮着夸张的鬼脸,还有一个在忍笑,怎么看都是一副和谐的画面。 姜溪甜才不想去他们家,她不太喜欢这个一上来就扮鬼脸的女孩子,啥意思嘛,又是猪鼻子又是吐舌头的,看上去像是嘲讽她一样。 “走吧甜甜,月月,咱们去何阿姨家玩。”阮萍很想让他们交朋友,便轻轻推了推女儿。 姜溪甜不情不愿地到了新邻居的家里。 可能是因为家具少,新邻居的家看上去比他们家要大,沙发是亮橙色的,地上还有一个画着笑脸的懒人沙发,阳台种绿植,看着就是一个温馨小家。 “你,叫什么名字?”小女孩扬起尖尖的下巴,指了指姜宛月,声音尖尖的。 “姜宛月。”姜宛月朝她甜甜一笑。 “你,什么名字?”小女孩像大姐大一样高傲地点点头,目光往姜溪甜的脸上扫。 “你先说。”姜溪甜觉得她像电视上审问犯人的警察,要是先回答她岂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? “我,是陈清余,陈皮的陈,清楚的清,余下的余。”小女孩微笑着昂起头,高高的马尾跟着在后脑勺一甩,自信地自我介绍起来。 “该你了。“她收起笑容,冷漠地看着姜溪甜。 “我叫姜溪甜。”姜溪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 “姜溪不甜。”陈清余撇了撇嘴,哼了一声。 “是甜,不是不甜。”姜宛月见不得姐姐被叫错名字,赶紧纠正她。 “姜溪苦。”陈清余又用鼻子哼了一声,直接给姜溪甜取了个外号。 姜溪甜看了眼她光亮的额头,不甘示弱:“陈清蛋。” 姜宛月一听到这三个字,就哈哈笑了起来,姜溪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 陈清余气得涨红脸,指着他们直跺脚:“你……你姜溪苦,姜宛笨!姜溪笨!笨蛋姐弟!” “陈清蛋,陈清蛋……”姜宛月来了劲,咯咯笑着,指着她的头说。 姜溪甜也加入了弟弟的队伍,跟着一起重复着“陈清蛋,陈清蛋……” 两姐弟起哄一样重复喊着“陈清蛋”三个字,陈清余被气得不行。 “脸像苦瓜!”陈清余手指指着姜溪甜,不甘示弱。 “额头像蛋。”姜溪甜学着她高傲的样子,用手指指了指她的脸,回怼。 “你……你没额头了不起啊!”陈清余看了眼姜溪甜的刘海,羞红着脸,伸手捂了捂自己的额头,心想着她也要剪个刘海。 “略略略!”姜宛月看到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,更是得意地扮起鬼脸,吐着舌头,模样欠揍地挑衅着。 “嘁……小屁孩。”陈清余叉着腰,不看他。 “哈哈哈哈姐,她输了!”姜宛月看到对方像是吃了瘪的样子,笑着说。 陈清余只是眼珠子溜溜一转,想到了什么,重新高傲地仰起头,说:“我们三个,玩抓人游戏!” “怎么玩?”姜溪甜看了眼周围的环境,大人在客厅坐着喝茶聊天,三个小孩就站在走廊那“对峙”,似乎没什么空间给他们跑。 陈清余勾起唇角一笑,指了指一间房间,笑着说:“抓人游戏,一个小房间就行了。” “为什么?不是要跑?”姜溪甜不理解,她在幼儿园的时候也很少参加这种集体活动,小孩子在那跑来跑去,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观察地上的树叶。 “你是没玩过吗?瞎子抓人。”陈清余用一副“这你就不懂了”的表情看着她。 姜溪甜摇摇头。 “瞎……瞎子?”姜宛月更是一头雾水。 “啧,真是笨蛋呆子姐弟!”陈清余无语地叹了口气,挥挥手示意他们跟过来,转身就走向了那个房间。 “你才呆子。”姜宛月看着她一甩一甩的高马尾,说。 “陈清蛋。”姜溪甜只是跟在她身后,笑着念这个她觉得很好玩的绰号。 “闭嘴。”陈清余推开了自己的房门,但身后的姐弟仍然一唱一和,弟弟喊“呆子”,姐姐喊“陈清蛋”,跟咕咕叫个没完的斑鸠一样,没完没了,讨厌极了。 陈清余的房间比姐弟俩的房间都要大,一张小床,一个靠着一旁的书桌,小小的衣柜,还有一个飘窗,上面放着柔软的垫子,东西不多,所以显得地方空旷。 “吵死啦!”陈清余捂着耳朵走到飘窗那,转过身,气鼓鼓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两姐弟。 一旁憋笑的姐姐,放肆大笑的弟弟,天呐,她陈清余这是惹上谁了,姐弟军团吗?不对,姐弟帮派? 陈清余只能傲慢地白他们一眼,走到衣柜那,翻出了一条红色围巾,走到他们面前,扬了扬围巾。 “瞎子抓人,就是一个人当瞎子,用这个围巾遮住眼睛,去抓剩下的人,其他人被抓到,就要当瞎子。”陈清余看着茫然的姐弟俩,耐心解释起来。 看仍然一脸懵的姜宛月,还有面无表情的姜溪甜,陈清余傲气地叉着腰,说:“没玩过吧?哼,我就知道你们没玩过。” “石头剪刀布,谁输谁就当瞎子,懂了吗?”陈清余见俩姐弟没反应,比了个剪刀手,在他们面前晃了晃。 三个人剪刀石头布,第一轮陈清余自己输了,她无奈地拿起围巾,递给姜溪甜,冷着脸说:“帮我绑在头上,遮住我的眼睛。” “知道了,”姜溪甜接过围巾,往前一甩,盖住她的眼睛,“陈清蛋。” “不许这么叫我!我待会……我待会就抓你,你个苦瓜脸。”陈清余气得跺起脚来,还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。 姜溪甜觉得她生气的样子还蛮好玩的,忍不住笑了,耐心地给她绑起来,把围巾固定在她的脸上,后脑勺就飘着长长的一条,跟丝带一样,和她的马尾贴在一起。 “我数十秒,我就来抓你们,”陈清余的声音闷闷的,“不许出房间!”她又补充了一个条件。 女孩站在房间中央倒数起来,姜溪甜牵住姜宛月,看了眼书桌下面的位置,看着弟弟的眼睛,指了指那个空位,示意他们待会躲在那。 两姐弟蹑手蹑脚地挪到了书桌旁边,姜宛月轻轻推开椅子,姜溪甜庆幸椅子有轮子,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。 再蹲下,像小猫一样钻进书桌下面的位置。 姜宛月缩在里头,姜溪甜看着他,食指竖在唇上,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。 陈清余自信满满地伸着手,边抓着空气边往前走,喊着:“我就要抓你,抓笨蛋弟弟,苦瓜姐姐。” 她摸了摸床沿,在爬上床,抓了几团空气,一无所获。 再摸索着下床,不小心撞到了椅子。 姜宛月差点笑出声,姜溪甜捂住了他的嘴。 连连碰壁,陈清余都要怀疑这对姐弟会不会是逃出房间了,她急得边扶着墙,边伸手去抓空气。 “喂!到底在哪啊!”陈清余一急,又跺起脚来,地板被她跺得咚咚响。 “算了,我们不玩了,我请你们吃糖。”陈清余叹了口气,摸了摸床沿,坐到了床上。 姜宛月一听到有糖吃,马上就爬出来,姜溪甜没来得及抓住他,他就眼巴巴地爬到陈清余身旁,小声说:“给我一颗,有橙子味的吗?” 姜溪甜无奈扶额。 陈清余竖起耳朵一听,手一伸,就抓住了姜宛月的衣领。 “你输了,哈哈哈真傻,该你抓我们了。”陈清余笑着把围巾一摘,眼前被揪住衣领的姜宛月还一脸懵。 “耍……耍赖。”姜宛月过后才反应过来,急冲冲地拍着陈清余的手。 “这就是游戏,哼,谁叫你这么笨。”陈清余努了努嘴,把围巾盖在他的脸上。 “月月他还小。”姜溪甜从书桌底下钻了出来,替他说话。 陈清余已经绑好了,她“哼”一声,说:“小就了不起啊,这就是游戏!” “好玩。”姜宛月却摸了摸脸上的围巾,说道。 红红的围巾在他的后脑勺耷拉下来,他人小小个的,围巾都垂到了地板上,拖在身后长长的一条。 姜溪甜看了他一眼,无奈地笑了。 陈清余也不在乎围巾被弄脏,而是笑着走到衣柜那,悄悄打开门,要钻进去。 只可惜里面太多衣服了,她无法把自己塞进去,吃了瘪,只能灰溜溜关上衣柜门,贴着墙站着。 姜宛月虽然眼睛被蒙住了,他发现自己的嗅觉和听觉都灵敏了不少,于是伸着手,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,边走边闻。 陈清余看到他走去哪,就踮起脚尖绕到他身后的位置。 姜溪甜机灵地跟在陈清余身后,看着弟弟摇摇晃晃地走,想起他第一次学走路的模样,也是这般搞笑。 姜宛月用力地闻着空气,他隐隐约约能闻到果香沐浴露的香味,他永远都会记得,这是姐姐身上的味道,和他身上味道一样,但是又有点不一样,不一样在哪,他也说不出。 隐约的果香在斜前方传来,他伸出双手,像小僵尸一样朝前奔跑,姜溪甜只是惊讶地看着他朝自己的方向跑来,心想他会不会偷看了。 她踮起脚尖,往左挪,陈清余早就在刚才一溜烟绕到姜宛月的背后了,她正在姜溪甜的对面贴着墙,得意地朝姜溪甜勾了勾唇角。 姜宛月就像装了定位系统一样,精准地朝她的方向走来,活活一个跟屁虫,而且这个跟屁虫还很灵活,蒙住了眼也能跟着她。 姜溪甜悄悄往旁边挪动脚步,摸到后面是床沿,便悄悄往后坐,打算朝床里头缩去,这样弟弟就抓不到他了。 可谁知姜宛月像小狗一样,精准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伸着手往前跑着,摸到床沿,便大胆地往前一扑。 姜溪甜被他扑了个精准,胸口顿时一沉。 他兴奋地一把扯下围巾,看到了被他扑在身下的姐姐,眼睛亮得像装满了星星,他兴奋地说:“姐姐,我抓到你啦!” 姜溪甜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眼,哈哈笑了起来,她坐起身,双手摁住了他的肩膀,往前一凑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。 是甜橙子沐浴露的香味,姜溪甜闻到这味道,舌上仿佛尝到橙子的酸甜。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她捧住他的脸,明白了一切。 站在一旁的陈清余不明所以,看着突然抱成一团的姐弟,有点摸不着头脑。 “是我赢了!”陈清余跑到他们面前,急忙宣布着自己的胜利。 “好,你赢了。”姜溪甜点点头,突然觉得她有点有趣。 下一把换姜溪甜抓人。 已经打算躲躲闪闪,放出大招的陈清余没想到这一把会这么快结束。 因为姜宛月不躲,他看到蒙着眼睛的姐姐在找着什么,就朝她走过去。 他想,他不要她抓住那个高马尾姐姐,他要她抓住他。 于是姜溪甜只是一伸手,就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,不用想都知道是她弟的脸。 摘下围巾,只看见姜溪甜笑着往她手的位置贴,像温顺的小狗一样,实在是乖巧得可爱。 躲在窗帘后面的陈清余,无语地打开窗帘,从飘窗上跳了下来。 笑得甜腻的傻弟弟,还有一个……欠揍的姐姐,陈清余边走过去边打量着他们。 “啧啧,你弟,傻得可爱。”陈清余看着那个长相蠢萌的弟弟,似乎明白为什么姐姐这么顺着他了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。 姜宛月顿时有些不满,皱了皱眉,去拍陈清余的手。 “哼,小气鬼,你就只给你姐捏呗。”陈清余收回手,朝他扮了个鬼脸。 姜溪甜转过头,看向那个高傲的女孩,微笑着说:“我可是他姐。” 陈清余耸耸肩,倒是无所谓。 之后阮萍说要回家煮饭了,说下次再约一起玩,就带两个孩子离开了陈清余家。 走之前,陈清余站在门口,朝姜溪甜吐了吐舌头,扮了个特别滑稽的鬼脸。 “拜拜,陈清蛋。”姜宛月已经不记得陈清余叫什么名字了,到头来只记得个花名。 姜溪甜在暖黄的落日光下,笑得灿烂,牵着弟弟的手,朝那个气得跺脚的女孩挥了挥手。 那时的姜溪甜也只是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很好玩,高傲的样子有点讨厌,更不会想过她们未来会成为最好最好的朋友。 九:甜与苦味 姜溪甜升入附近的小学,回家只需要走十分钟的路,而姜宛月也被送到了幼儿园小小班去,起初他大哭大闹不愿意去幼儿园,以为要被妈妈和姐姐抛弃了,阮萍气得把话撂下“你不去幼儿园,你姐真的不要你了”,他才乖乖闭嘴去幼儿园。 班主任韩老师注意到姜溪甜在班上是个安静的孩子,上课偶尔听讲,偶尔在书上画画,下课也待在座位画画,不和别的小孩子玩耍,典型的安静乖巧好孩子。 起初韩老师以为,她会这么一直安静下去,没有朋友,那么老师就该找她谈话了,鼓励她去交朋友。 班会课讲的什么,她也没仔细听,只听到老师说什么要注意身体,不要像有个同学,开学第一周就病了,到现在都没来上学。 开学第二周的一个大课间,姜溪甜依旧坐在座位上画画,头也不抬,不理会那些吵吵闹闹的孩子。 吵,是她给那些孩子的评价。吵吵嚷嚷的,动不动就跑来跑去大叫,下课就跟从高处撒在地上的绿豆一样。 烦人,也是她的评价。跟沸腾的水一样,从锅里冒着泡溢出来。 没劲,她的感觉。这些孩子就像没有气泡的可乐,或是白开水,又像忘记放盐的菜,寡淡得无滋味。 她无比渴望着放学,这样就能见到不无聊的人,味道是丰富多彩的甜汽水——姜宛月。 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喂,苦瓜脸。” 这女孩子的声音太熟悉了。姜溪甜一抬头,就看见那个额头光滑如卤蛋的女孩子,她扎着高马尾,意外地朝她露出浅浅的笑容。 “我有名字。”姜溪甜又把目光收回来,笔尖重新落回画上。 “姜溪——苦。”她笑嘻嘻地坐到她前面的位置,托着腮,用那双像狐狸一样的眼睛打量着她。 “陈清——蛋。”姜溪甜放下笔,也学着她的模样,拖长了音节。 陈清余听到这个绰号,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得跺脚,反而扑哧一笑,朝她伸出手:“苦瓜脸,要不要和我去玩?” “陈清蛋,玩什么?”姜溪甜看着她的手,迟疑着要不要牵上去,她还没牵过除了家人外的人的手。 陈清余看她要伸手又缩回去,索性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,拽起来就走说:“不知道,我想好就告诉你。” 姜溪甜任由她牵着手,被她带出了教室,来到了走廊。 她看陈清余那条像鱼一样的高马尾一甩一甩,不懂这个邻居兼同班同学要干什么。 “来玩抓人!你来抓我,看你抓不住得到我。”走廊拐角,陈清余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,叉起腰,咧嘴一笑。 姜溪甜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,对她下一秒要干什么完全预判不到,对体育也不感兴趣,干脆地摆摆手,转身就往教室走。 “唉唉,别走啊苦瓜脸,我……”陈清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,拽住了她的手,姜溪甜只会站住脚,疑惑地回头。 “和我玩呗。”陈清余像个小霸总一样,昂起了下巴。 姜溪甜没吭声。 陈清余见她没反应,摸了摸下巴,脑子里又蹦出什么新奇想法,眼珠子骨碌一转,语气兴奋起来:“我是大姐大,可以一起玩,我们俩一起当大姐大。” 姜溪甜只是稍微瞪大眼睛,想起了电视剧里播放的警匪剧,里面出现什么“大姐大”之类的台词,听着挺有意思的。 “呃……好吧。”姜溪甜刚一点头,手马上被她牵住了,两人又风风火火地回到了教室。 “好,我们已经是大姐大了。”陈清余郑重其事地宣布道,姜溪甜听得一愣一愣的。 陈清余凑过去看姜溪甜的课本,上面画着一个哭泣的小孩,脸上挂着两条泪。 “这是谁,哭得傻傻的。”陈清余伸出手指,戳了戳那个课本上哭泣的小孩。 “我弟。”姜溪甜嘴角终于翘起来。 陈清余算是发现了,只有说到她弟弟,她才会微微一笑。原来有兄弟姐妹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吗?作为独生女的她,实在体会不了。 “你弟弟,很爱哭?”陈清余脑子里只想到那个欠揍的,重复着“陈清蛋”三个字的小男孩,实在想不出他哭起来是什么样。 “嗯。”她点点头。 “不会觉得烦吗?”陈清余有点疑惑,歪着头问道。 姜溪甜想了一下,摇摇头。 “那他哭,你不觉得烦,那你觉得……觉得什么啊?”陈清余更好奇了,她出门听见婴儿哭都觉得烦死了,很难想象到除了厌烦的其他情感。 姜溪甜的脑中,印现出姜宛月哭泣的模样。 小孩子的哭声是吵闹且尖锐的,刺耳,让人听了觉得烦躁,姜溪甜曾经是这么觉得的。就像是响个不停的闹钟,楼道里没完没了的装修声,让人只想捂住耳朵,把自己从这种声音中隔绝出来。 直到含泪的姜宛月伸手抓住她的衣角,直到姜宛月在爸爸要打她时哭泣。 姜溪甜还小,不懂这种情感,不懂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如此地让人感觉安心,愉悦,只知道弟弟哭着让她别走时,心里就像有微弱的电流流过,舌尖会有甜味。 就像吃了一颗糖一样,不是爸爸给的劣质香精奶糖,是清爽的水果硬糖。 又像是心中被棉花轻轻挠了一下。弟弟忍着眼泪,粉红着眼眶看着她,弱弱地喊“姐姐”,她心里总会痒痒的,仿佛被人伸进去挠痒痒了般。 这种情感很难用三言两语去概括,尤其是一个六岁的孩子,更加不知道怎么形容。 姜溪甜光是想到弟弟的哭泣,心中的痒意,舌上的甜味就隐约浮现,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。 “嗯……就觉得……”她有点词穷,握着笔在课本上画起像虫子一样的线条。 姜溪甜顿了顿,笔尖跟着停了下来,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:“好玩。” 陈清余咬着指甲盖,眨巴着眼,更加无法理解了,好玩?要说好玩,还得是抓人游戏好玩呢,看一个小孩子哭,有什么好玩的。 让一个六岁孩子去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,实在是太为难了。姜溪甜想了一会,只能把这张奇异的兴奋,带甜味的快乐,归结为“好玩”,就像地上的玩具车一样,给人带来快乐。 “为啥呀?”陈清余侧过脸,脸颊贴在她的桌面上,盯着她的笔尖看,只觉得无法理解。 “……”姜溪甜又画起了歪歪扭扭的线条。 最终她放下笔,思放弃了思考,回答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于是陈清余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,她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颗水果糖,“啪”地放到了姜溪甜的桌子上,问:“吃不吃?” 姜溪甜咽了咽口水,点头。 “给你。”陈清余把糖推过去。 “谢谢。”姜溪甜拆开了糖果包装。 是水蜜桃的香甜,姜溪甜在尝到糖果的下一秒就想到了姜宛月的脸,红扑扑的,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,这就像一种连锁反应。 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玩?”姜溪甜含着糖果,声音闷闷的。 陈清余叹了口气,说:“我上周感冒发烧了,开学第一周就病了,今天才来上学。” “原来老师说的是你啊。” “对啊,我今天来上学,一眼就看到你了。”陈清余骄傲地说,语气像是要求夸奖一样。 姜溪甜正要说她眼力好,一个小男孩就走了过来,看见陈清余坐在他的位置上,有点生气,凶巴巴地说:“让开。” 陈清余“噌”地一下站起身,拍了拍他,大声说:“我和姜溪甜是大姐大,你以后要听我们的,知道吗?不许这么凶!” “啊?知……知道了。”小男孩一愣,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,缓缓坐到了座位上。 “哼,这就对了。”陈清余高傲地扬起下巴,真有大姐大的味道了。 姜溪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场景,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趣,这个学校出现了一个像辣条一样的人——陈清余,全然不像那群如白开水般的同学。 放学的时候也是姜溪甜和陈清余一起走回家,路程近,而且阮萍说自己无法分身去接她又接弟弟,就让她和那个邻居小女孩一起回家。 两个孩子走在路上,说得最多的就是陈清余,叽里呱啦说个不停,这孩子脑洞大开,说着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外星人。 “我跟你说啊,我在书上看到,外星人尸体被人发现了!”陈清余对此深信不疑,而姜溪甜觉得那是骗人的。 “不可能。”她反驳。 “书上说的!书上不会有错,我打算以后去公园找,我怀疑那个地方有外星人尸体,”陈清余语气激动了起来,“你不信的话,以后和我去找,我找出来给你看。” “好。”姜溪甜想的是去到那证明她说的是错的。 “哼哼……”陈清余大步流星地走着。 “姐姐姐姐!” 刚进小区,身后就突然传来弟弟的声音,伴随着一串“哒哒哒”的急促脚步。 姜溪甜转过头,看见背着幼儿园小书包的弟弟挣开妈妈的手,朝自己急冲冲地跑过来。 “月月!”姜溪甜笑成了一朵花,张开手臂迎了上去。 姜宛月几乎是撞进她的怀里,鼻子磕在了她身上,疼地他“嘶”了一声,抬起头时鼻尖红红的,却还是笑着喊“姐姐”。 他眼睛一转,看见了那个高马尾姑娘,想起妈妈说做人要有礼貌,便脆生生地打招呼:“陈清蛋姐姐好。” 他显然忘记陈清余真名了。 陈清余气得又开始跺起脚,指着他说:“这个小屁孩!我是陈清余,陈——清——余——” “好,陈——清——蛋。”姜宛月看了眼她反光的额头,笑得更欢了。 “啊啊啊——”陈清余尖锐的叫声就像热水烧开了一样,拔腿就追过来。 姜宛月一溜烟躲到姐姐的背后,露出半个脑袋,还朝她做了个鬼脸。 三个小孩在小区里兜兜转转,活像老鹰抓小鸡,阮萍站在一旁揉了揉太阳穴,只想赶紧回家煮饭吃。 “好了好了,回家吃饭吧孩子们。”阮萍走上前去,打断了这场游戏。 走回家的时候,陈清余忽然提了一嘴:“我爸爸给我买了个积木房子,里面有小床,小房间,餐桌,只不过要自己拼。” “爸爸最讨厌了,他说不帮我拼!要我自己拼!”陈清余皱了皱鼻子,哼了一声。 讨厌……吗? 姜溪甜转过头,她正嘟着嘴抱怨,夕阳的彩光照亮她的半边脸,那个光溜溜的大额头特别显眼。 姜溪甜脑子里闪过姜永明的脸,那像天气一样变幻莫测的情绪。 “你爸爸呢?也是这样吧?”陈清余随口一问。 姜溪甜低下头,刘海在脸上打出一片阴影,她抿了抿唇,声音又干又涩,像含了一把沙子:“我爸爸……很讨厌。” 嘴里有一股苦味。 “哼哼,我们都有讨厌的爸爸!不过,爸爸说下周带我去游乐园玩,”陈清余顿了顿,眼睛闪过期待的光芒,“我想带上你,还有你那个笨蛋弟弟一起。” “好啊。”姜溪甜微笑着点点头,她从来没去过呢。 姜宛月走在一旁,牵着她的手,吃着牛奶糖,没有听她们前面的讲话,只听到了“游乐园”三个字。那是什么地方呢? 阮萍听着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思绪飘到了远处去,她没有文凭,暂时没人请她,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。 回到家的姜溪甜想着陈清余说的“讨厌爸爸”,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,她觉得她们的讨厌不一样,她也觉得陈清余不是真的讨厌自己的爸爸。 如果姜永明给她送积木房子,送拼图,但是让她自己动手完成,她想她会很高兴,不会说出“讨厌爸爸”。 如果姜永明说要带她去游乐园,她想她会很期待。 但他没有。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也不回头看他们一眼,张嘴就问:“饭什么时候煮好啊?我饿了。” 十:讨厌所有人 姜溪甜最不喜欢就是妈妈带她和弟弟去奶奶家,她从记事起就不喜欢爷爷和奶奶,对他们只有恨,在画一家人的时候也总是把他们画死。 不过姜溪甜也学聪明了,无论出现什么事情,就把姜宛月当作挡箭牌使用就好了。 奶奶骂她娇气,总是把零食好吃的都留给姜宛月,一点东西都不留给她。但姜宛月总是会把拿到的东西分给姜溪甜,即使姜溪甜霸道地说她要他手上全部的东西,他也会全部交给她。 这天是姜宛月的三岁生日,奶奶念着这个孙子,就打电话叫他们一家人去她家庆祝生日。 反抗无效,姜永明只会黑着脸,扯她衣袖把她扯过去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那可是你奶奶!” 姜溪甜跟在爸妈身后,只能瞪着爸爸的背影作反抗。 “姐姐,奶奶家有零食。”姜宛月怎么会理解姐姐讨厌去奶奶家呢,他每次一去,奶奶就往他手里塞一堆好吃的,摸着他的头说他又长高了。 姜溪甜低下头,压低了声音,说:“月月要小心,吃那些零食会坏肚子的。” 至于坏不坏肚子,她才懒得管。 “啊……可是,可是我吃了没事。”姜宛月还挺喜欢奶奶给他的糖果和饼干的。 “吃多了就有事了,那些都不安全,我可是听老师说的。”姜溪甜揉了一把他的脑袋,特意把“老师”两个字加重语气说。 “那……那我不吃了。”姜宛月乖乖地低下头,任由姐姐牵着走。 阮萍对于去婆家也没有以前那么畏惧了,毕竟她生了儿子,婆家对她的态度比以前生姜溪甜的时候,好了不知道多少,现在她去婆家都直起身板来,骄傲地说儿子的事。 爷爷和奶奶住在老城区的位置,离姜溪甜家比较远,坐公交车坐了十几个站才到,车上的姜宛月有点晕车,躺在妈妈的腿上睡觉。 红红的老木门在门铃摁下过了一会打开了,花白头发的奶奶佝偻着背,一眼就看见了最喜欢的孙子,而一脸严肃的爷爷坐在木椅上喝茶。 “月月,想不想奶奶呀?”奶奶笑得皱纹都更深了,捧着姜宛月的脸,问。 姜宛月被粗糙的手摸着脸,并不舒服,他并不喜欢被除了姐姐以外的人摸脸。 “想。”但他还是甜甜地笑了。 “叫人啊?这么没礼貌。”阮萍推了姜溪甜一把。 “爷爷奶奶好。”姜溪甜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,挥挥手。 奶奶却没有看她一眼,也仿佛没有听见,不回应她的招呼,就拉着姜宛月的小手把他往里带,还笑着说着什么“谁是小寿星啊”“月月长大一岁喽”这样的话。 爷爷只是冷漠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就移向了姜宛月。 爷爷奶奶家总有一股茶的香味,又有红木家具的木头气味,姜溪甜闻到这个味道就下意识觉得讨厌。 主角是弟弟,所有人都围着弟弟转。 冷漠的爷爷见到姜宛月都会露出微笑,奶奶更不用说,那视线都是黏在姜宛月身上的,妈妈去厨房煮饭给他们吃,爸爸就坐在那喝茶。 没有人问姜溪甜过得怎么样,甚至客套一句“甜甜长高了”都没有。 姜溪甜控制不住地感到酸涩,仿佛吃了一个没有成熟的苹果,又酸又苦。她站在桌子旁边,看着眼前由老人,大人,小孩组成的和谐画面,只觉得心脏被泡在了酸水里。 她恨爷爷奶奶,恨爸爸妈妈,也有点恨弟弟。 眼前的画面很刺眼,像在黑暗待久了突然拉开窗帘一样,被太阳光刺到睁不开眼。 她知道弟弟是无辜的,那个天真可爱的弟弟被包裹在舞台中心,笑得灿烂可爱,脸像水蜜桃,头发像黑毛小狗。 但又如何,他好像也忘了姐姐,就在爷爷奶奶中间坐着,还笑得那么可爱,姜溪甜咬着下唇内侧的肉,愤怒和委屈化成酸辣的汤水,把纯洁的心浸泡得刺痛刺痛。 为什么弟弟不能抛下那些讨厌的大人和老人,跑过来牵她的手,再喊一句甜丝丝的“姐姐”。 七岁的姜溪甜感到委屈又愤怒,没有人在意她,就像那天弟弟出生一样。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弟弟背叛了一样,姜溪甜默默坐在木椅上,眼前没有人把目光投在她的身上。 “月月最喜欢谁呀?”奶奶对这个孙子爱不释手,下意识觉得他会回答“奶奶”,便问。 “姐姐。”姜宛月终于把目光移向了那边默不作声的姐姐,声音甜甜的。 客厅安静了一秒钟。 姜溪甜攥紧了手。 奶奶的笑容停滞在脸上,爷爷皱了皱眉,爸爸喝了口茶。 这时大家才把目光放到姜溪甜的身上,可是她又觉得难受起来,这种目光不是她想要的目光,这种目光就像是带着一种不可置信,还裹着一层明显的嫌恶。 “你这孩子,不会是被你姐姐欺负了才这么说的吧?”奶奶看了眼姜溪甜,又把目光放到孙子身上。 “姐姐好,不欺负我。”姜宛月天真地眨眨眼。 姜溪甜听到这句话,心里的酸稍微有点缓和,但是被弟弟背叛的感觉依旧没有减轻。 “我的乖孙子,想吃什么就拿,吃得白白胖胖才像样,”奶奶心疼地捏了捏姜宛月的手臂,抓了一把花生糖,塞到他手里,“还是太瘦。” “谢谢奶奶。”他很有礼貌,这都是妈妈和幼儿园老师教他的。 “谢什么啊,这孩子,跟我客气呢,奶奶的东西就是你的,”奶奶笑着捏他的脸,“要多来奶奶家,知道吗?” “别老是黏着你姐。”奶奶冷冷地抛下一句话,斜眼瞥了一眼姜溪甜。 目光轻轻一扫,似刀刃,寒冷且让人扎心。 姜溪甜不甘示弱地瞪着她,阴沉着脸。 奶奶不喜欢她,觉得女孩子不能给他们家传香火,总归是嫁出去的“别人家的人”,而且姜溪甜总是冷眼看着她,让她觉得这女孩子小小年纪就心机。 “我是他姐,他不黏我黏谁?”姜溪甜往椅背一靠,面无表情地说。 客厅又寂静了一秒。 “你这小女娃,年纪小小就恶毒,这么跟我说话的?”奶奶生起气来,转过头,浅色眼眸瞪着姜溪甜,龇牙咧嘴的,就像绘本里吃人的妖怪,“也不知道你妈怎么教育你的,教育出这么个孽种来!” 怒火被这么一长串话点燃了,姜溪甜坐在椅子上,觉得自己仿佛坐在烧红的铁椅上,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。 “我妈妈很耐心教育我,爸爸在家喜欢打人,骂人,你问是谁教的,这些都是爸爸教给我的。”姜溪甜生气的时候很平静,但说出的话就含刺。 “还污蔑我儿子?真是不得了,遭天谴喽,姜家出了个孽种。”一听到对方提到儿子,老人家就坐不住了,伸着手指指着姜溪甜,气得喘起气来。 “姜溪甜,你怎么说话的?”姜永明黑着脸把茶碗一摔,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 “女孩子真让人头疼。”爷爷摇着头,起身要走到窗户旁边。 姜溪甜也站起身,通感症使她感觉嘴里跟喝了中药一样苦。 “遭天谴喽,不得了喽,姜家出了个这么恶毒的女娃子……”奶奶跟念经一样地重复着这样的话。 心脏砰砰直跳,愤怒让姜溪甜难以继续冷静,她深呼吸着,强忍着把前面的茶具掀翻的冲动。 “所以说生女儿就是不好。”窗边的爷爷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。 没有人站在姜溪甜这一边。 就连出来拿东西的妈妈,也只是看了一眼,就怯弱地退回了厨房。 委屈顿时大于愤怒。 姜溪甜眼前顿时模糊一片,心中的酸涩涌上了鼻头,喉咙也因为悲伤产生了一种疼痛的感觉。 奶奶会说“月月是我的乖孙”,这时候姜宛月属于奶奶,属于爷爷,不属于她。 为什么姜宛月不能只属于她?她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。 “奶奶……奶奶好吓人。”姜宛月看着眼前的这一切,皱巴着脸想哭。 “哎哟,吓到我的乖孙了,”奶奶马上抱着姜宛月,看向姜溪甜的目光更是不带一点修饰,直白浓烈的嫌恶刺向小女孩的脸,“你这个做姐姐的这么恐吓他,真是恶毒,没教养!” “姜溪甜,你过来!”姜永明更是大吼大叫起来,就要震碎整个客厅。 客厅乱成一锅粥。 姜溪甜无助地站在原地,环顾一圈,没有一个人帮她,没有地方可以逃,温热的眼泪顿时染湿脸颊。 “爸爸不要打姐姐!不要……”姜宛月挣脱开奶奶的怀抱,冲到姜溪甜的面前,摆成一个立着的“大”字,哭喊着挡在爸爸和姐姐的中间。 姜溪甜看到这个场景,情感更是复杂起来。 该恨弟弟一开始“叛变”,还是因为眼前的事情感到暖心?还是忮忌弟弟能得到所有的关注和宠爱? 奶奶看到这幅场景,更是头疼,走上前去拉住儿子,说:“儿啊,你吓到月月了。” 全都是“月月”,没有姜溪甜。 姜宛月的眼泪仿佛价值连城的珍珠,而姜溪甜的眼泪一文不值。 所有人都围着姜宛月转,针对姜溪甜,但偏偏又只有姜宛月会把温柔和关注投到她身上。 要说恨弟弟,也不至于。很爱弟弟,也不至于。 要说现在是什么情感,姜溪甜说不上来。 “你们所有人都很讨厌!”姜溪甜红着眼眶,脸上的平静再也挂不住,变成一句混杂着泪水的控诉。 姜宛月一愣,也包括他吗? “这孽种孩子就该拿去关禁闭,拿去打!打几顿就好!”奶奶指着姜溪甜的脸,骂起她来龇牙咧嘴,唾沫横飞。 “不……不许打姐姐。”姜宛月哭得更大声了,当然他哭是因为姐姐刚才说的“所有人都很讨厌”,这其中也包含了他。 被姐姐抛弃的恐惧再次爬上心尖,姜宛月转过身,紧紧地抱着姐姐,期待着姐姐下一秒也会抱着他,期待着温暖的手放在他的后背。 但这一刻没有到来。 姜溪甜的手最终只悬在了空中,又放了下来。 姜宛月只能把眼泪浸湿姜溪甜的衣服,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,让姐姐说出那句话,让姐姐拒绝拥抱他。 温热的泪打湿脸颊,也湿了衣服,姜溪甜用手背抹着眼泪,轻轻推开了姜宛月。 这一推让姜宛月陷入了恐慌和绝望之中,他听了妈妈无数句“你再哭姐姐就不要你了”,这次要实现了。 是因为他一直哭吗? 姜宛月抿着唇,硬生生把哭泣憋了回去,他后退了几步,泪眼朦胧中,只看见姐姐用手背抹着眼泪。 他好像懂了,是因为姐姐很伤心,姐姐被奶奶,爸爸,爷爷骂了。 但为什么说讨厌所有人,他不懂,为什么讨厌他?他愣愣地站在那,湿着眼眶,像被人抛弃的小狗。 听到客厅吵闹的阮萍更是只能埋头去炒菜,她不敢走到客厅去看这样的画面,叫她如何是好呢?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着热锅上,热油上,心才不会那么沉重。 她突然觉得女儿有点像小时候的自己。 可她没有这个勇气,也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去救“小时候的自己”,只能把自己关在厨房炒菜。 姜溪甜感觉无比窒息,空气都稀薄了起来,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,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哭着跑出客厅,推开门,冲出了奶奶家。 她要离家出走,最好消失在世界上,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,最好让弟弟,还有妈妈爸爸着急。 十一:拜托,再晚一点 姜溪甜冲出奶奶家后,一路跑到了老旧的街道。 温暖的夕阳打在她的脸上,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汗珠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。离开讨厌的奶奶的家,她终于能够呼吸新鲜的空气了。 一个小女孩漫无目的地在老城区走着,短短的小辫子跑散了一些,她脸上是未退散的泪意。四月份的南方带着闷热的气息,到了傍晚才好点,空气比白天凉了不少。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拿,沿着老旧的街道这么一直走,心里的波澜也慢慢地平息下来。 是不是太冲动了?她想。 但是能怪她吗?那种环境太窒息了吧! 姜溪甜晃晃脑袋,她才不要责怪自己,她想,她都受伤了,为什么还要自责?该责怪的人太多了——是恶言相向的奶奶,冷眼旁观的爷爷,打人的爸爸,一声不吭就逃避的妈妈,还有……“叛徒”弟弟。 就这么一路直走吧,她死也不要回去。 夕阳把她小小的身影照亮,影子拖得老长,姜溪甜沿着街道一路直走,眼泪早已凝固在脸颊上,心也没那么难受了。 而此时此刻的奶奶家—— 鸡飞狗跳。 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的姜宛月,焦头烂额的阮萍在门口团团转,奶奶还在咒骂着姜溪甜,爷爷和姜永明一个比一个沉默。 知道女儿离家出走后,阮萍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,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。为什么婆家这边的人根本不在乎她的女儿?就因为她是女孩子吗? 如果可以选择性别就好了。阮萍扔掉围裙,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姜溪甜是男孩子,这样是不是就会省点心?她就不用受这些气?也不用拼了命怀二胎,经历第二次生育痛苦? “她自己会回来的。”姜永明只是坐在木椅上,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一个小女孩能跑去哪?你急什么,这么惯着她。” 阮萍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那眼里有很多东西,失望,疲惫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最终她只是叹了一口气,说:“她是你女儿。” 说罢,她推开了门,她要去把女儿找回来。 姜宛月哭着要和妈妈一起去,却被奶奶一把摁住了。 “姜宛月你去干什么?你只会添乱。”姜永明的声音冷得像冰。 “我要姐姐……我要姐姐……” 姜宛月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着,眼泪顺着脸颊沾到了地板上,他蹬着腿,在地板上滚来滚去。 奶奶和爷爷一人拽一只手,像拖一只不听话的小鸡仔,把他硬生生拖到了木沙发上,然后继续摁着他。 奶奶心想的是:丢了女娃子倒是没什么,这个宝贝孙子可不能丢啊。 姜宛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泪,他梦里的场景最终还是成真了,姐姐走了,不要他了。 他不能接受。 他只能一直哭,不停地哭。奶奶怎么哄都没有用,他只会机械地重复一句话“要姐姐……要姐姐……”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个孙子这么黏姐姐,是给儿媳妇教坏了还是怎么的,她没办法,只能哄他,说:“哎哟哟,月月别哭,你姐姐要回来了。” “骗人……”姜宛月哭得一抽一抽的,眼睛还在往门口看。 “不要奶奶,要姐姐……”姜宛月推开奶奶的手,哭得喘不上气来。 奶奶手停在半空中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 是奶奶让姐姐离开他的,是爸爸,是妈妈,是爷爷……是所有人。 姜宛月想到这个,心都要碎了。 “你哭也没用!” 姜永明一拍桌子,声音像雷一样炸开,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:“再哭我就打你!” 奶奶叹了口气,说:“儿啊,你不能这么凶月月吧,他还小。” “妈你没听过打是亲骂是爱吗?越是小越惯着他,长大不得反了天。”姜永明又开始讲他的“大道理”了。 姜宛月坐在木沙发的角落里,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。奶奶急得团团转,想着阮萍怎么还没把姜溪甜找回来。 “月月别哭了……奶奶心疼你,”奶奶心疼地给孙子擦眼泪,声音都带着哭腔,“哭成啥样了……” “奶奶坏……”姜宛月吸着鼻子,一把推开她的手。 “姜宛月你不许哭!给我闭嘴!” 姜永明猛地站起身,大步朝他走过去,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,他扬起手—— “儿啊!” 花白头发的母亲一把抱住他的腰,红着眼眶把他拼命往后拽,声音里全是哀求:“你别这么冲动……月月这么小,你怎么可以打他……” “我教育我儿子有我的方法!妈你别拦着我!” 姜永明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,整个人就像路边一只发怒的疯狗,他不耐烦地伸手想要推开母亲。 “姜永明,你这个畜生!” 一直沉默的爷爷猛地站起身,一把推开儿子,提高声音骂道:“你今天敢打你儿子,你就是不把你老爹放在眼里。” 上一代人拦住了下一代人的巴掌。 这间老旧的房子里,三代人的吼叫声,哭喊声搅成一团。留下小小的姜宛月坐在地板上哭泣,可谓是他史上最糟糕的生日。 厨房煮好的饭菜都凉了,阮萍始终没有回来。 而客厅也没有变得更加平静,反而愈演愈烈。 两个老人一人一嘴,劈头盖脸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。姜永明难得低着头沉默,就这么被爸妈骂,拳头攥紧又松开。 一旁姜宛月用力过度,哭了太久,力气也没了,最后趴在椅子上,挂着泪珠睡着了。 而另一边,阮萍快疯了。 阮萍在附近不断地寻找,逢人就边比划边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,嗓子都要喊哑了,就是没有找到女儿的身影。 “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!” 她急得脸都红了,心里又急又怕,这么大个孩子不见了怎么办?回到去可不得被老公骂死,被家里人骂死。 而且她心里也窝着一股气,正往喉咙涌,这小女孩家家的怎么就不能安分待在那,非要惹出点事呢?真是没有个女孩样,叫人不省心,她想。 老城区附近的菜市场也找了个遍,大街小巷到处找,就是不见女儿的身影。阮萍都快要急哭了,她开始在嘴里小声念叨:“上天保佑,菩萨保佑……”整个人看上去神神叨叨的。 丈夫居然不和自己一起找,她气得有点心脏疼,但是又安慰自己:阿明就是这样的人啦,估计他工作累坏了,她怎么能要求他这么多呢?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阮萍赶忙翻出手机,竟然是邻居何清莉的电话。 “喂?阿莉,怎么了?”她边左顾右盼寻找着女儿,边对着电话说。 “对甜甜温柔点吧,我们在永乐超市看到她一个人在那哭,带她吃了晚饭。”何清莉的声音很好听,温柔且带着慢条梳理的那味,让人听了安心。 阮萍的心终是落了地,总算是找到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了,也不知道怎么去还邻居这个人情。 “真是太谢谢你们了,你们现在在哪?我现在过来。”阮萍松了口气。 何清莉报了个地址,就在一家牛肉面馆里头。 姜溪甜在遇到何清莉的那一刻,无比羡慕陈清余。 温柔的母亲,永远带着微笑的爸爸,一家三口其乐融融,特别有爱,空气里都是暖融融的。 他们正好来这边拜访一个亲戚,在超市买东西时,发现了一个人在那红着眼眶的姜溪甜。 “甜甜,出什么事了?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何清莉的嗓音像温润的雪梨汤,缓缓流淌进她的心里,让她的心被一股温甜的暖包裹住,有种出了什么事都可以依靠对方的安心感。 姜溪甜只是小声说:“我讨厌爷爷奶奶,讨厌妈妈爸爸,讨厌……弟弟。” 何清莉伸出手,轻轻地,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,掌心温热,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委屈和悲伤都揉散:“甜甜,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和阿姨讲,阿姨会想办法帮你。” 听到这句话的姜溪甜本来已经不哭了,眼泪此刻又涌了上来。 陈清余赶紧给她递纸,笨拙地说:“姜溪甜,待会……吃颗糖吧。” 姜溪甜站在永乐超市的货架旁边,哭着把事情都倒了出来。这个温柔的阿姨没有打断她,只是站在一旁耐心地听,时不时给她擦眼泪。 阿姨身上还有淡淡的玫瑰香味,那香气和她的声音一样温柔,让姜溪甜觉得,只要她在,天就不会塌下来。 “阿姨会和你妈妈好好谈谈的,放心吧甜甜,想吃什么告诉阿姨。”何清莉轻轻地给她擦拭着眼泪,然后把她揽入了怀里。 怀抱很暖,和弟弟的怀抱不同,带着一种力量感,保护感。 姜溪甜第一次知道,原来被大人抱在怀里,可以是这种感觉。 最后带她去吃了牛肉面,耐心地开导着她。 何清莉温柔地说,她会慢慢长大,会学习很多知识,然后就可以有很多选择,考一个大学,自己赚钱养活自己,去自己喜欢的城市,如果可以还能在家里养喜欢的小动物。 这些未来,她从来都没有在家里听见过。 妈妈爸爸只会说姜溪甜长大要嫁人,要结婚,要生小孩,要会干活,这样才不会被婆家嫌弃。 而在何清莉这里,姜溪甜听到了一个不同的未来。 七岁的姜溪甜含着泪,把这份未来接过来,攥在了手里,印在了脑海里。 “阿姨,那妈妈说的嫁人,婆家那些……”姜溪甜小声地问,乌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 何清莉的琥珀色眼眸就像一杯温热的茶汤,氤氲着柔和的光,让她看着就很心安,心都跟着慢了下来,所有急躁都被抚平。 “这是另一种人生,是你妈妈喜欢的人生,但是甜甜,你要选自己喜欢的人生,不是别人喜欢的,”何清莉轻轻抚摸她的头发,“当然,不是说阿姨说的就对,你妈妈说的就错。” “就像甜豆腐脑和咸豆腐脑一样,你喜欢哪种就吃,”何清莉帮她把松散的短辫拆了,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将她的头发重新扎起来,“甜甜,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。阿姨猜,你一定想去看更大,更辽阔的世界,想养自己的小猫小狗的,对不对?” 姜溪甜想了想,如果让她选择,她肯定要选阿姨说的那种人生,光是想想能养自己的小动物,心里都像是有小动物的爪子在挠。 陈清余托着腮,看着姜溪甜被妈妈扎好了辫子,短短一截待在后脑勺,眼睛溜溜一转,笑着说:“还有一种,就是和我一起当大姐大,称霸全世界!” 姜溪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 一旁的陈迈余也笑了,打趣说:“甜甜以后和小余一起,当警察姐妹俩,把世界的坏人都biu biu biu 干掉。” 姜溪甜和陈清余一同哈哈大笑起来,何清莉拍了拍丈夫的肩膀,开玩笑地说:“先把你干掉。” “老婆太坏了。”陈迈余立刻垮下脸,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。 陈清余看着这幅场景更是咯咯咯笑个不停。 这是姜溪甜从未在家看过的场景。 她有点恍惚,甚至希望妈妈可以晚点再过来接走她。 一个念头悄悄在心里头冒出来:为什么这对夫妇不是她的父母呢?这样她和陈清余是两姐妹,还能在家天天都这么开心地说笑。 她看着一旁大笑的女孩,心里只有羡慕。 她忍不住幻想,如果妈妈像现在这么温柔,爸爸像陈迈余这么搞怪。 但她怎么都想象不出来,脑子里只有妈妈的责骂,还有爸爸在夜里怒吼的样子。 拜托啊,妈妈再晚一点到吧。 姜溪甜坐在牛肉面馆,低下头,刘海在脸上打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。 十二:永远永远 姜溪甜被妈妈扯着胳膊,硬生生拽出了牛肉面馆。 “甜甜,你回面馆和清余玩。” 何清莉阿姨走上前来,微笑着对她说,声音温柔,就像一杯温热的花茶。阿姨转向阮萍,轻声对她说了些什么,然后朝姜溪甜挥了挥手,示意她回到面馆去。 姜溪甜看了一眼妈妈铁青的脸,又看了一眼阿姨平静的侧脸,便乖乖地退回了面馆。 阮萍和何清莉站在门外,不知道说着什么。她竖起耳朵,也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,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。妈妈嘴巴一张一合,配合着夸张的肢体语言,情绪看上去很激动。而阿姨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,还把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。 “甜甜和小余以后要称霸全世界。”陈迈余叔叔笑容温和,摸着女儿的头说。 她看着这幅场景,感觉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,一种从未产生过的感情在心里流淌,羡慕,难过,混杂在一起。姜溪甜感觉又酸又甜的,她盯着陈迈余的脸,怎么也挪不开目光,只恨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。 “哈哈!我们是大姐大!”陈清余笑着歪了歪脑袋,把头靠在了姜溪甜的肩膀上,软软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。 姜溪甜勉强扯了扯嘴角,目光一直放到玻璃门外,一脸平静温和的阿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而妈妈肢体语言特别丰富,脸上是浓浓的怒火,张大着嘴像在吼着什么。她都不敢想,回去后会被怎么对待。 “这个,送给你弟弟,” 陈清余见她一直沉默,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儿童智力拼图,放到了桌子上,“那天你说你弟弟生日,我想买玩具车的,但爸爸说最好送这个拼图。” “……谢谢你。”姜溪甜接过拼图。 封面上是温馨的小熊一家四口。 “这个是你,这个是你弟弟,这个是你爸爸妈妈。”陈清余手指一伸,指了指上面的小熊介绍起来,有带蝴蝶结的小熊,还有穿背带裤的小熊,它们身后是一对熊夫妇。 拼图的场景无比温馨,还是暖色调,姜溪甜盯着拼图的封面,没办法把现实的家里和这幅画联想到一起。 或许只有弟弟是唯一的温暖吧。 可她还是把他推开了。 姜溪甜只要一想起姜宛月,心中的情感就变得越来越复杂,她没办法解构这种情感。只知道胸口仿佛要被灼烧出一个洞来,甜味,酸味,辣味,苦味全部混杂在一起,让她有点喘不过气。 他现在怎么样呢?在哭泣吗?不用想,都知道姜宛月肯定会哭的。姜溪甜马上就能想出他哭得脸发红的样子,脸皱得像纸团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 “你以后想当老师吗?”陈清余突然问。 “不想。”姜溪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。 “可以教小孩子,教我们这样的小孩,就是学校的大姐大!”陈清余的眼里全是憧憬,老师对于她来说很酷,就像能称霸校园,让所有小孩听话的大姐大一样。 姜溪甜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 对,她可以“教育”弟弟,让他不要成为一个“叛徒”,让他乖乖有弟弟该有的样子,而不是被可恶的爷爷奶奶围在中间傻笑。 他应该早点站到她的身边,说他只属于她。 看着弟弟被爷爷奶奶包围的样子可真不好受,姜溪甜不知道怎么具体去形容这种感觉,想了一会,大概就像自己喜欢的玩具被人抢走了一样。 “那陈清蛋以后就当老师,是蛋老师。”姜溪甜看着她光滑的额头,忍不住打趣。 哈哈哈哈哈那你是苦瓜老师!”陈清余笑着捏她的脸,再往外轻轻一扯,扯出一个歪嘴笑脸来。 “鸡蛋苦瓜汤很好喝,你们会是好搭档。”陈迈余看着两个互相打趣的小女孩,说道。 听到这句话的两个女孩笑得更欢了。 玻璃门被推开了。 阮萍走了进来,她脸上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点,缓缓走向姜溪甜。 姜溪甜的笑容僵在脸上。 “回去,甜甜跟我回去。”阮萍意外地没有大吼大叫,没有发火,而是平静地伸出手,等她牵上来。 姜溪甜愣了一下,本能地看了一眼何清莉阿姨。 阿姨朝她眨了眨眼。 姜溪甜犹豫了一会,慢慢把手放在妈妈的手掌。 “记得拿礼物哦。”何清莉阿姨微笑着把桌上的拼图用袋子装起来,然后递给姜溪甜。 “谢谢阿姨。”姜溪甜接过袋子。 告别他们一家人后,姜溪甜被沉默的妈妈牵着一直往前走。 天已经黑了,夜里的街头有很多摆摊卖水果的小贩,见到她们走过去就吆喝着说自家的水果很甜,姜溪甜看着灯光下亮眼的橙子,突然想到弟弟身上的味道,甜橙子沐浴露味,抱起来香香的。 阮萍一直沉默着,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,姜溪甜忍不住开始感到好奇,阿姨到底和妈妈说了什么。 “妈妈,弟弟他……吃饭了吗?”姜溪甜脑子里全是弟弟,怕他因为自己走哭个不停,又有点后悔要把他推开来。 “唉……”阮萍却轻轻叹了一口气。 “妈妈?”姜溪甜抬头,妈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看上去很疲惫。 “奶奶应该会给他吃饭的。”阮萍扯了一个疲惫的笑。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静,母女俩一高一矮,影子被路灯拉长在背后,她们安静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 被牵回奶奶家时,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开门,瞥一眼姜溪甜,又看一眼阮萍,说:“终于把这死丫头找回来了,月月一直要找姐姐,饭都不肯吃。” 姜溪甜的心有点急了起来,他怎么能不吃饭呢? “你也是的,怎么教的女儿,这副德行,真是遭天谴……”奶奶骂骂咧咧地数落着阮萍,边往屋里走。 姜溪甜一进屋就看见一边脸红了一块的爸爸,坐在木沙发上低着头,还有站在窗边抽烟的爷爷,地上有一堆碎玻璃,看上去打烂了一个玻璃杯,这里看着经历过一场风波。 “月月呢?”阮萍看了一圈,问。 “屋里睡觉。”奶奶指了指里面的房间。 姜溪甜冲进了奶奶的房间,只见小房间里,弟弟睡在花床单上,眼睛都哭肿了。 她悄悄走过去,蹲了下来,头伏在床上。 “月月,对不起。”姜溪甜轻声说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,眼泪干了后黏糊糊的。 姜宛月熟睡的样子也很可爱,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。他眼皮哭肿了,姜溪甜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,又轻轻滑到他的眼角,抹去眼角一滴温热的泪珠。 “好好睡吧。”姜溪甜用气音说。 “走吧,回家。”阮萍突然走到了门口,整个人疲惫地倚在门框,像一朵谢了的花。 “好。”姜溪甜在心里暗暗叫好。 阮萍把熟睡的姜宛月抱起来,走出了客厅。 沉默的姜永明没有和父母说再见就推开了门出去,木沙发上坐着两个脸色难堪的老人,奶奶看了眼儿媳妇,挥了挥手,像赶蚊子一样,爷爷只是闭着眼不说话,也不和他们说再见,气氛实在是诡异。 这是姜宛月最糟糕的生日了,没有生日蛋糕,只有无止境的眼泪。 姜溪甜在公交车上睡着了,头靠着窗。 梦里是他们一家四口待在一望无际的草原,穿着滑稽的小熊服装,姜溪甜挨在姜宛月的身边,去揪他的小熊耳朵。 穿着熊衣服的姜永明温和地朝他们笑,一脸温柔地说:“甜甜和月月以后要称霸全世界!” 一旁的阮萍头靠在姜永明的肩膀,说:“他们会的。” 只不过看着看着,爸爸的脸变成了陈迈余叔叔的脸,而妈妈的脸,变成了何清莉阿姨的脸。 一旁的姜宛月眼角带泪,但是朝她微笑:“姐姐,我们会幸福的,对吧?” “月月,我们会的。” 梦里的她看着叔叔阿姨的脸,但认知却是“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”。 这是很幸福的一个梦,充满着美好,美好得让她害怕醒过来。因为她在梦里想象爸爸妈妈温和的样子都做不到,最后只能把他们的脸替换成叔叔阿姨的脸。 “醒醒,我们到了。”阮萍推醒了她,把她推出了梦境。 她睁开眼,只看到一脸疲态的妈妈抱着睡着的弟弟,还有黑着脸不说话的爸爸。 回到家后,姜溪甜把拼图摆到了书桌上,而姜宛月被妈妈换上了睡衣,乖乖地躺在床上睡着。 姜溪甜洗了个澡,坐上了床,已经将近十二点了,不知道为什么她还不想睡。 灯被妈妈关了,房间漆黑一片。姜溪甜一点睡意都没有,坐在弟弟的身旁看着时钟的指针,她像是在数着时间。 “姐姐……” 姜宛月的声音轻轻的,他醒了。 姜溪甜转过头,对上他明亮的大眼睛。 姜宛月一洗鼻子,又要哭了。 姜溪甜俯身把他抱入了怀里,他身上依旧有甜橙子的香味,还带了一点木头沙发的味道,抱起来仍然暖暖的,小小一只。 “别哭,我在这。”她小声在他耳边说道。 “姐姐为什么不要我了……”姜宛月的声音带着委屈,小手紧紧抓着她背后的衣服,生怕她又要离开。 姜溪甜叹了口气,说:“月月,我只是太生气了。” “对不起……”姜宛月想到姐姐说的那句“讨厌所有人”,里面也包含了他,那一定是他做了什么事情让她生气了。 姜溪甜又抱了一会他,起身要去开书桌上的小台灯。 但姜宛月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。 “别不要我……”姜宛月两只手都抓着她的衣角,嘴角向下撇,眼里闪着泪光,看着实在让人于心不忍。 “我没有不要你,我只是去开灯。”姜溪甜揉乱了他的头发。 他听到后才松开手,眼睛一直盯着她。 姜溪甜开了书桌的小台灯,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,照亮姐弟小小的身影。 “月月,对不起。”姜溪甜坐在他的身旁,抱着双膝。 姜宛月坐起身,紧紧地挨在她的身边,伸出手抱住她,说:“姐姐没有做错……” “月月,你是……乖弟弟吧?” 姜溪甜把那句“你是我的”咽了下去,她想这么说,但又依稀觉得说出来有点奇怪。 “我是,我乖乖的。”姜宛月的头靠在她的肩膀,脸贴在她的手臂上,软软的一小片微暖的地方。 该怎么……教育弟弟呢?才能让他只待在她的身边,而不是跑到爷爷奶奶中间笑呢? 姜溪甜的大脑在拼命思考着措辞,于是沉默了好一会。 “姐姐?”姜宛月轻声唤她,用手指轻轻戳她。 “嗯?”她回过神来。 “是不是因为……我哭了?所以,不要我……”姜宛月双手抱住了她的胳膊,抱得很紧很紧。 “不是,”姜溪甜的双手松开了自己的膝盖,伸出一只手去,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,“是因为月月丢下了我,和爷爷奶奶一起。” “姐姐对不起……”姜宛月的声音很软,姜溪甜听着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痒起来了,就像有棉花在挠痒痒一样。 姜溪甜感觉心情好了不少,缓缓道:“月月以后不要丢下姐姐好吗?去到爷爷奶奶家,也要一直待在姐姐身边,可以吗?” “好,我会,我会的姐姐。”姜宛月用力地点着头,眼神坚定,似乎下定了决心。 姜溪甜来了兴致:“月月以后要怎么样?” “要一直待在姐姐身边,去到爷爷奶奶家也是。”姜宛月自信满满地回答。 “这就是乖弟弟。”姜溪甜嘴角忍不住地上扬。 “姐姐……你讨厌我吗?”姜宛月小心翼翼地问,他的脑海里一直是姜溪甜的那句“讨厌所有人”。 姜溪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她说过那句话。 那确实是气话,在当时也是真话,她的确因为弟弟的“叛变”而感到伤心又讨厌。 “不讨厌了,”姜溪甜微微侧过头,鼻尖靠在他柔软的头发上,很淡的儿童洗发水甜味钻入鼻子,“月月要一直待在姐姐身边,这样我才不会讨厌你。” “好,我要一直待在姐姐身边。”姜宛月慎重地发誓。 姜溪甜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,觉得十分可爱,轻轻戳了一下他淡粉的脸颊。 “一直是多久?”她问。 “永远,永远永远。”姜宛月只记得幼儿园老师讲的“公主王子永远在一起”里的“永远”,于是说道。 “好,永远永远。”姜溪甜微微笑着,转过头,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。 姜宛月轻轻笑了起来,他意识到不能笑太大声,就双手捂着嘴,用鼻子发出很轻很轻,如羽毛般轻的笑声。 “好,那我们睡觉吧。”姜溪甜准备去关小台灯,但姜宛月却拉住她的手。 姜溪甜不明所以。 “再来。”姜宛月指了指自己的脸,眼里含笑。 他只觉得这种感觉很舒服,很开心,有种被姐姐认可的快乐。 姜溪甜无奈地笑了,凑上前去,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。 “好了,睡吧月月。”她关上小台灯,躺在了他的身边。 永远待在她身边,这是她听到最令人开心的话,这句话的味道是浓厚的甜味,就像是一碗温暖的甜牛奶,从舌尖,直入喉咙,一直暖到胃里。 十三:这样就自由了 姜溪甜这一家在离家出走事件后,就没有了过生日的习惯。 阮萍觉得正好,可以以此为由不过生日了,而且生日蛋糕要费钱,吃着也腻人,干脆就姐弟俩都不过生日了。 姜溪甜也无所谓,毕竟她以往的生日上,阮萍总是叹着气给她点生日蜡烛,说着生日蛋糕多少钱一个,家里穷,都要省吃俭用一小阵了,接着又搬上一句话“你的生日就是妈妈的受难日”,让姜溪甜顿时没了过生日的兴致。 这年的四月上旬,姜溪甜的九岁生日如期而至。 陈清余给她送了个迷你音乐盒,转动发条,上面的小熊就会转起来,灵动的音乐就叮叮咚咚跟着一块响起。 “谢谢你,陈清蛋。”姜溪甜趴在桌子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转动的小熊看,别着蝴蝶发卡的小熊随着音乐缓缓转动着,模样呆萌。 “哼哼,不客气,”陈清余对自己送出的生日礼物很是满意,下巴又昂了起来,“我带了个夹心饼干,待会给你当生日饼。” “生日饼?”姜溪甜对上她的目光。 “你对它许愿,虽然没有蜡烛,但是管它呢,吃了就会实现愿望。”陈清余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芝士味的夹心饼干,塞到她的手里。 姜溪甜双手十字交叉,掌心夹着饼干,闭着眼许愿起来。 希望自己变成厉害的大人,还有……希望月月永远在身边。 姜溪甜睁开眼,陈清余看着她笑,露出一颗虎牙。 “吃吧,姜溪苦,吃完就实现了。” 但愿如此。姜溪甜撕开了包装,甜甜的芝士味在嘴里蔓延,这样的饼干很好吃,只不过在家里是从来不能吃的,如果说想要买饼干,阮萍只会叹着气说妈不容易,家里没钱。 以往她生日,弟弟都会给她送幼儿园发的小蛋糕,还有糖果,他会说全都给姐姐。 这次他会送什么呢?姜溪甜有点期待起来。 这次姜溪甜放学回到家,推开门就看见姜宛月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。 他吃着青提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跟仓鼠一样,目不转睛地看着动画片。阮萍在厨房炒着菜,香味都飘到了家门口,听见她回家,就喊:“甜甜你看住你弟弟,别让他乱跑。” 姜溪甜应了一声,走到了沙发那。 “姐姐,生日快乐。”姜宛月笑出两个小酒窝,声音甜甜的。 她把书包放到一旁去,坐到他身边,揉乱了他的头发。 “这个送你。”姜宛月看了一眼厨房的位置,悄咪咪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块巧克力饼,又拿了一支印着小熊图案的圆珠笔,并排放到了桌子上。 姜溪甜看愣了,他哪来的钱买这些? “这是哪里买的?你哪有钱?”姜溪甜压低声音,表情严肃起来。 姜宛月把手指竖在唇上,“嘘”了一声,凑近她,神秘兮兮地说:“妈妈给我十五块让我在楼下买酱油,酱油九块钱,剩下的钱我拿来买饼干和笔了。” “你呀……”姜溪甜无奈地笑了,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 “啊……姐姐不喜欢吗?”姜宛月摸了摸有点吃痛的额头,心想着也不可能呀,姐姐最喜欢小熊了。 “喜欢,谢谢你,月月。”姜溪甜看他一副在反思自己哪做错的样子,忍不住伸出手把他揽入怀里,他身子小小的,抱起来像一个软枕头。 姜宛月在她的怀里高兴地笑了,说:“姐姐,我还画了画。” “是吗,我来看看。”姜溪甜心砰砰跳着,充满期待地说。 姜宛月从他那小小的幼儿园书包里,双手分别捏着画的两角,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副画,然后扬在自己的胸前,像举着一面旗帜一样展示给姐姐看。 看得出他用蜡笔认真地上着色,画上是两个人,一个穿着小熊睡衣,扎着一个短辫,一个矮矮的站在一旁,穿着蓝色上衣,画上的两个人手牵着手,带着微笑,身边是一朵朵盛开,五颜六色的花。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们姐弟俩。 “老师表扬我了,说我画得好。”姜宛月眨了眨眼,语气听起来是要讨夸奖。 “真厉害。”姜溪甜捏了捏他的脸。 “送给你。”姜宛月拿着画的手往前一伸。 姜溪甜接过他的画,心情都好了不少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 阮萍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瞥一眼木沙发上的姐弟俩,喊:“吃饭了,来吃饭吧。” 两姐弟高高兴兴地来吃饭,家里气氛一片和谐。 阮萍却心里沉重,她腰又疼了起来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不想去医院花钱,就去买点便宜的药膏贴着。 阮萍刚应聘了工作是去幼儿园当保育员,一天累死累活的照顾一群小孩子,她感觉在照顾一群小姜宛月,而且下班回来还要买菜煮饭,累得人都没了生气,整个像被抽空了一样,只剩下躯壳在运转。 三个人在饭桌上沉默地吃着饭,阮萍的眼袋都明显了,她机械地咀嚼着饭菜,双眼无神就像在发呆一样。 “妈妈,姐姐今天生日!”姜宛月偏偏吃着饭还要说上这一句,眼睛眨了眨,扑闪扑闪的。 本来就身心俱疲的阮萍听到这句话更是来气,谁来关心她?难不成还要跑去买个死贵的蛋糕,就为了庆祝生日? “我们不过生日,小孩子家家的,你妈我小时候都没有生日过呢,”阮萍眉头一拧,怒火在心中燃烧着,声音硬邦邦的,“我们那个年代啊,哪有生日过,我还得照样去砍柴,挑水。” 姜宛月乖乖闭上嘴不说话。 “我那时候,才12岁不到,比你姐大一点,照样干活,”阮萍说起以前来就滔滔不绝,“现在的孩子过得还是太幸福,一点苦也不肯吃。” 姜溪甜咽了口饭,问:“为什么要吃苦?” 阮萍“啧”了一声,白了一眼女儿,说:“不吃点苦怎么长大?你们现在真是大小姐大少爷,饭都不用自己做,衣服都是洗衣机洗的,我们那时都是自己在河边洗的衣服。” “可是家附近没有河给我们洗衣服啊。”姜溪甜茫然地看着妈妈,看表情来就像是在疑问,听语气来就像是在阴阳怪气。 阮萍怒火一下子蹿了上来,已经忍不住了,她气得提高了声音,说:“姜溪甜,你就这样说话的是吧?没有河给你洗,行,我明天把洗衣机卖了,以后你们自己的衣服自己洗。” 姜溪甜扒了两口饭,不说话。 “还过生日呢,你今天生日,是我的受难日,你知不知道生你出来多不容易?还说这种没良心的话。”阮萍叹了口气,又开始说起这句话来。 姜溪甜和姜宛月再也不说话,继续沉默地吃着饭。 “现在你们真是大少爷大小姐了,去上学走几步路就到了,我们那时候还得穿过那田地走泥路,早上五点就要起床了,放学还要砍柴,挑水,摘菜,”阮萍摇了摇头,继续讲,“你们呢?用干这些活吗?” “可是妈妈……我们要在哪里砍柴呀?”姜宛月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,语气认真地问道。 阮萍被这句话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反驳,只能一拍桌子,大声骂:“姜宛月你这什么态度?好好吃你的饭去,真是大少爷。” 姜宛月乖乖闭上嘴不说话。 姜溪甜和姜宛月都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,他们只是认真地发问,但阮萍听着,就觉得这两个孩子是在专门跟她挑刺,专门和她抬杠。 饭桌上再度沉默,只剩碗筷碰撞的清脆声音,直到钥匙声响起。 姜永明黑着脸回来了。 “怎么又是西红柿炒鸡蛋?”他扫了一眼饭桌,忍不住抱怨道。 “我累死了,我去幼儿园还要带孩子,回来还要做饭,不煮这个煮什么?烤羊排给你吃?”阮萍心情差得很,反常地回怼起丈夫来。 姜永明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,怎么能这么和他讲话呢?他可是一家之主。 姜永明把脏脏的布挎包往地上一摔,又一把拉开一旁的椅子,地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,制造了不少噪音:“你什么态度?我在厂里累得半死不活,回来想吃口好的饭也不行?” “爱吃不吃。”阮萍已经忍无可忍了。 “阮萍你够我累?今天那个胖子勇看我不顺眼,跟我说话都带刺的,我要忍这种垃圾同事,我回家还要听你这么说话?”姜永明屁股往椅子上一坐,等着阮萍给他盛饭。 姜宛月开始发抖,恐惧了起来,他一看爸爸这个样子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,于是饭都没吃完,扯了扯姐姐的衣角,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她。 他求助的目光就像小羔羊一样,姜溪甜对上他的目光,又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“局势”,凑近他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:“你先进房间,说肚子疼,我说我去看你。” 姜宛月点点头,转头就抱着肚子,开始演了起来。 “妈妈我肚子疼,我不吃了。”他皱着眉头,抱着肚子,好似真的吃坏了肚子一样。 阮萍淡淡瞥他一眼,还没和丈夫吵完架呢,便只是简单应着:“你回房间去,晚点我给你冲药。” 姜宛月就快步走向房间了,他走到房间门口,还回头看了一眼姐姐。 “一个两个见了我就要跑是吧?”姜永明把目光放到正要起身的姜溪甜身上。 姜溪甜的手心开始冒汗,她攥紧了手心,站起身,说:“爸爸,我去看弟弟,他不舒服。” “怎么不看看你爸我啊?我在厂里累死累活,也不来关心几句,你弟那么小能有什么病?”姜永明气得又是一拍桌子,桌上的碗都要给震起来。 “因为他会关心我。”姜溪甜丢下一句话就走了,气得姜永明在饭桌上大吼大叫,又是喊“白眼狼”又是喊“没良心”。 姜宛月坐在书桌旁,低着头抱着膝盖,缩成小小一团,看见她进房间了后,脸上终于重新焕发光彩。 姜溪甜把房门一关,长长呼出了一口气。 “姐姐,我们一起画画吧。”姜宛月翻开了桌上的画本,另一只手拿着几只蜡笔。 “好,但是,”姜溪甜走到他身边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,压低声音,“妈妈待会进来,你要趴桌子上。” “好。”姜宛月轻轻笑了,眼睛调皮地眨着,似乎觉得这样很有意思,就像电视剧里的反派似的。 暖黄的台灯下是两页翻开的画本,雪白的纸上展现了无限可能,姐弟俩头靠着头,在纸上打出两片圆圆的黑影,他们在白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。 两夫妻的声音越吵越激烈,最终客厅传来摔盘子的声音,乒铃乓啷的,还有椅子的拖动声,刺耳,扰民,烦人。 可是能怎么办呢?如果走过去劝架,岂不是像之前那个夜晚一样挨打? 假装没听见客厅的争吵,他们一人一笔在纸上画着画,任由想象飞出小小的家,远远离开家里,让青草遍布纸中世界,姜宛月拿起黄色的蜡笔,在天上画着飞鸟。 “这是黄鹂鸟,头上有一点黑色。”姜宛月换了只黑色的蜡笔,在鸟的头上画了点黑色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在书上看的,上面有好多好多小鸟。”姜宛月用力地在天上涂着黄色,脸都要贴到纸面上去了。 “那我要画鱼。”姜溪甜在草地上画起了鱼。 “可是鱼在草地上会死的。”姜宛月看了眼草地上只有个边框的鱼,认真地说。 “那就给它们加上一个湖。”姜溪甜拿了一支蓝色的蜡笔,在鱼周围的草地上涂起了蓝色。 顿时蓝色盖住了绿色的草地,地面上有一片小小的蓝色的湖,姜溪甜在里面画了很多鱼,一条接着一条。 “那它们……被困在湖里了。”姜宛月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着遗憾。 姜溪甜笑了,用蓝色蜡笔拉上长长的一横,贯穿整个画纸:“那我们就画河。” “这样就自由了。”姜宛月看着她的眼睛,也笑了,酒窝小小的,在脸颊的两侧陷了进去。 “嗯,月月,这样就自由了。”姜溪甜和他靠得很近,声音坚定起来,客厅的争吵声在她讲话的时候模糊了一点。 姜宛月想到了什么,突然说:“姐姐,那你当小鸟还是鱼呀?” “鱼。”姜溪甜继续画着蓝蓝的河流,脱口而出。 “那小鸟会吃鱼。”姜宛月又画了一只鸟。 “但我可以顺着河流,一直游向大海。” “那我也要当鱼,”姜宛月语气认真地像在发誓,“我们一起去大海。” 他停止画鸟,把黄色的蜡笔放到了一边去,从蜡笔堆里翻出了一支蓝色的蜡笔。 他们一起画着河流,河流盖过了草地,贯穿了纸的整个宽度。 姜溪甜的思绪顺着河流飘到了远方。她想,总有一天,她会有自己的小猫,小狗,还会自己做饭给自己吃。当然,身边还要有姜宛月。 客厅又碎了一个盘子。 他们假装没有听见。 十四:海 姜宛月没吃多少饭,肚子咕咕叫了起来,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。 姜溪甜撕开了巧克力饼干的包装,说:“你吃吧。” “这是送给姐姐的。”姜宛月摇摇头,在纸上画着黄鹂鸟。 “那我们一人一半。”姜溪甜小心翼翼地隔着包装,把饼干掰成两半。包装纸还裹着饼干,她的手没有碰到食物,这样就不用专门出去洗手了。 而且,两个人都不想走出这个房间。 她把半块饼干递过去,姜宛月凑上来咬走了那半饼干,腮帮子鼓起来,像只偷吃的仓鼠。剩下的半块她塞进自己嘴里,巧克力甜腻腻的,在舌尖慢慢化开。 姜宛月太饿了,几口就吃完了,嘴角还沾着褐色的饼干渣渣。 “月月,你是花脸猫。”姜溪甜看着他嘴角的饼干碎,笑得眉眼弯弯。 姜宛月“啊”了一声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,舔掉了嘴角的饼干碎。 但是有一个黑黑的小点没有被舔掉,就在嘴唇附近的位置,唇的斜下侧。 “月月,你这里长了一颗痣。”姜溪甜伸出手指,抹了抹那个黑色的小点,小点跟着指腹的动作动了动,果然不是污渍,而是一颗痣。 姜宛月也伸手去摸,当然摸不出来,只能呆呆地望着姐姐。 姜溪甜从抽屉翻出一个小镜子,举到他的面前。 “真的诶……”姜宛月凑近镜面一看,惊讶地瞪大双眼。 门外又有碎玻璃的声音,哗啦一声,不知道今晚打烂了几个盘子。 “很可爱,就像芝麻一样。”姜溪甜收起了镜子,小声说道。 姜宛月突然凑过来,脸和她的脸靠得很近,机乎要贴在一起,近到姜溪甜能从他的眼睛清楚地看到自己。 “干嘛?”姜溪甜看着放大版的姜宛月,有点懵。 只见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游移,像在寻找什么,也是靠得这么近,姜溪甜才发现弟弟的睫毛原来这么长,就像洋娃娃一样。 “姐姐,你脸上也有一颗痣。”他的目光停在她的眉梢下处,笑了。 “在哪?” “在你的眼睛上面。”姜宛月伸手去指,姜溪甜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双眼。 指尖最终轻轻地落在了眼皮上方。 过后她拿出小镜子照了照,拨开刘海,才发现在上眼皮与眉毛的之间,藏着一颗很小的痣,因为常年被刘海盖住,她根本没有注意到。 “真的诶……”姜溪甜惊喜地在镜子上看了又看。 客厅的争吵声一路蔓延到了房门口,脚步声,脏话声,混在一起。姜溪甜警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,低声对姜宛月说:“去床上。” 姜宛月在椅子上站了起来,再往床上一跳,滚到了床头的位置,所有动作丝滑流畅,就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一气呵成,最后整个人蜷缩在那里。 几乎是同一秒,门被打开了。 姜溪甜坐在书桌前的位置,头也不抬,把一旁的练习册拿出来写。 阮萍站在门口,头发凌乱,羊毛卷比平时更翘了,一边脸上还有红印。她走进房间,看了一眼姜溪甜的作业,一把将作业扯了过去。 “怎么错了也不订正?不想学习?”阮萍眼里带着泪光,眼眶还红着,但是语气特别凶,一句比一句大声。 姜溪甜摇摇头:“我现在订正。” 床上的姜宛月闭着眼,蜷缩在床头,看上去就像真的肚子疼一样。 “真不像话,没个女孩样,字写得狗爬一样。”阮萍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摔,挑不到别的毛病,就揪着她的字迹骂。 姜溪甜不说话,翻了一页语文书,埋头抄写生字。 “现在你们真是大小姐大少爷了,动不动就生病,我们那个年代,生病都得自己扛,发烧还要干活呢,”阮萍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姜宛月,声音越来越高,刺耳得就像指甲刮擦黑板,“哪有你们这么幸福,不舒服还能请假不上学,在家躺着。” “吵什么吵?”姜永明的怒吼声从客厅传来。 姜溪甜只希望能够把房门关上,最好能够锁上,只可惜她和弟弟的房间是没有锁的,从来都没有。 阮萍转头抿了抿唇,看了一眼客厅的位置,又看了亮眼房间的两个孩子,最终退了出去,把姐弟俩的房间门又关上了。 姜宛月猛地睁开双眼,松了口气。 “姐姐……”他从床上爬起来,声音小小的。 “嘘!”姜溪甜赶紧示意他闭嘴。 “这俩孩子在干嘛呢?”姜永明的声音伴随着拖长的脚步声,逐渐逼近,语气听着像在审问犯人。 姜宛月立刻躺回床上,把自己缩成虾米。姜溪甜则面不改色,继续写着抄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。 门再次被一下子打开。 姜永明倚在门口,整个人看上去快有门那么高了,把外边的光线都挡住了,他沉着脸,就像一只怪兽。 一股难闻的烟草味从他身上飘过来,还混着汗水的味道,姜溪甜忍不住皱了皱眉,用手背捂住了鼻子。 “姜宛月这么早睡觉干嘛呢?不想见你爸爸?”姜永明直直走向床的位置,揪住姜宛月的领子,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。 姜宛月悬在半空,睁开眼,看见爸爸愤怒的脸在眼前放大——暴起的青筋,不整齐的胡渣,含有血丝的双眼,扭曲的表情,跟鬼片一样。 他吓得脸色发白,嘴唇都在颤抖:“我……我肚子疼。” “月月他不舒服,所以要睡觉。”姜溪甜回头,正好对上姜宛月恐惧的目光。 “我问你了吗姜溪甜?” 姜永明大喝一声,口水喷到了姜宛月的脸上。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在冒着火,也不知道这股火是从哪冒出来的,也许是工厂,也许是酒桌,也许是不合胃口的饭菜。 姜宛月吓得紧紧闭上了双眼,双脚悬空,整个人被姜永明提了起来。 客厅传来碎片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就像铃铛响,听上去是阮萍在扫着地上的碎碗。 “月月他不舒服,把他放下吧。”姜溪甜看着手都在发抖的姜宛月,声音尽量放平。 姜永明把姜宛月重重放到床上,弟弟的手肘撞到了床头,疼得直冒眼泪。姜永明转过身,朝姜溪甜走过去。 “咳咳,一个两个见了我跟见鬼一样是吧?什么态度这是?不把你爹放在眼里?”姜永明的声音像是卡了痰一样,又黏糊又沙哑,听着让人浑身难受。 他突然一把抽走姜溪甜正在写着的作业和语文书。 桌上露出了一幅画,画里有在河流里游泳的鱼,天上还有金黄的飞鸟。 姜溪甜的心都要跳出来了。 她来不及把这幅画藏起来,只能低着头不看他,感觉如坐针毡,爸爸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幅画上面。 “不好好学习,在偷偷画这种东西?”姜永明把手上的语文书和作业本“啪”一声丢到了地上,伸手去抽那幅画。 姜溪甜反骨的劲一下子涌上来,她用胳膊死死摁住那幅画,抬头死命瞪着他,还皱了皱眉。 “什么态度?这么对你爹的!” 姜永明用力一扯,姜溪甜终究没有他力气大,一画被抽走了,边角在她的掌边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。 “还给我!”姜溪甜伸手想去抢。 但画被姜永明牢牢抓在手里。 他当着她的面,面目狰狞地把画举了起来。 “嘶拉——” 画纸从中间裂开。 “嘶拉——嘶拉——” 碎纸声音一下接着一下,像在撕碎她的心。姜溪甜感到愤怒且难过起来,胸口沉甸甸的。这是她和弟弟认真画了很久的画,那条通往自由的河流,就这么被撕成了五颜六色的碎片,像羽毛一样飘落到地板上。 蓝的,绿的,黄的,白的,散成一地。 地上是一堆碎纸片,姜溪甜沉默地看着蓝色的碎片,是被爸爸撕碎的“河”。 姜宛月吸鼻子的声音在床边响起,姜溪甜把视线从地上移开,只看见他捂着嘴哭了起来,眼泪从眼睛滚了出来,打湿了手指。他拼命捂着嘴,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,肩膀都在微微发抖。 “还有力气哭,看来是装病喽?像个娘们一样,真是败家!” 姜永明瞪一眼哭泣的姜宛月,大手掌猛地狠狠拍桌子,砰的一声,姜溪甜的笔滚到了地面上。这一拍让姜宛月往床里缩,左手捂嘴,右手环抱膝盖,把自己尽可能地缩成一团。 门铃在这时响了。 姜溪甜在心里感谢按下门铃的人。 “老公你去开门。”阮萍还在地板上捡着碎片,抽不出空来。 “叮咚——叮咚——叮咚——” 门铃一声接着一声,带着焦急不耐烦的意味,外面的人似乎很是着急。 姜永明骂骂咧咧了一句“就知道使唤我”,便走出了房门。 姜永明前脚刚走,姜溪甜就冲上前去把门关上了。 房间里仍然有他身上的烟草味道,浓得散不开,姜宛月拼命在鼻子前扇着空气,也赶不走这股味道。 姜溪甜把窗打开了,晚风从窗外灌了进来,带着凉意,慢慢地把这股味道给吹散。 “姐姐……画。”坐在床边的姜宛月用手背抹了抹眼泪,惋惜地看着地上的碎纸,蓝蓝的一地。 姜溪甜翻开画本,撕下一张空白的纸。 “那我们就再画一幅画。” 姜宛月从床上下来,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纸片。破碎的河躺在他的手心里,蓝色的碎片,有的指甲盖那么大,有的半张手掌那么大。他像捧着珍宝一样捧着那堆蓝色的碎纸片,小心翼翼地,像是怕再弄碎一样。 “丢掉吧月月,我们再画一张。” 姜溪甜已经开始在空白的纸上画画了,白色的纸面上,已经出现了一小块蓝色。 姜宛月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听话地走到垃圾桶旁,把碎纸倒进了垃圾桶,扔完后仍不舍地望了一眼。 那片蓝色被绿色,白色,黄色混在一起,还和其他垃圾混在一块,他分不清哪些是天,哪些是河。 “姐姐,我们画什么?”他坐回姜溪甜的身边,凑过去看。 “海。”姜溪甜不再画草原,也不再画河流。她拿着蓝色的蜡笔,要把白纸的下方位置填满,一笔接着一笔,带着坚定。 “好,我们画大海。”姜宛月笑盈盈地拿了一支蓝色的蜡笔,跟着她一起涂。 蓝色越来越多,越来越深,直到一点白色的空隙都没有。 既然河流被撕碎,那就自己创造海洋吧。 一片谁都撕不碎的海洋。 十五:我姐姐最厉害 姜宛月升上和姐姐一样的小学后,一下课就要跑出去,笨拙地在外面晃悠,就为了寻找姐姐。只可惜一年级的姜宛月迈着小短腿,还是个路痴,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五年级三班在哪,最后还被班主任抓回教室了。 “姜宛月,你告诉老师,你为什么总是乱跑?”班主任很是头疼,这小孩一下课就到处乱跑,就怕跑丢了。 “我要找姐姐。”姜宛月理直气壮地说。 “你放学才能找,不然就要批评你了。”班主任严肃地说。 姜宛月只好灰溜溜地跟在班主任的身后回到教室。 好几节课下课都无果,姜宛月只能一个人坐在那,在课本上乱涂乱画,偶尔被几个小男生拉着出去疯玩,边跑边大喊大叫。 不过也有契机,那就是大课间的时候,全校都要去做课间操,姜宛月眼巴巴地踮着脚,抬着头,在一堆陌生的哥哥姐姐中寻找姜溪甜。 “五年三班,往这边站!”老师对着喇叭喊着。 一听到“五年三班”,姜宛月马上踮起脚尖,往那边的方向看去。 被人挡住了,他也不够高,只能跳起来。 一下,两下,三下地跳,他就像一只小兔子,在原地跳着,葡萄般的大眼睛睁大,在那群大孩子中搜寻了好一会。 最终在一群人的脸中找到了自己的姐姐。 熟悉的齐刘海,短短的一截辫子留在后脑勺,皮肤很白,高高瘦瘦的女孩子站在阳光下,眯着眼睛躲太阳,那就是他的姐姐姜溪甜。 小孩子没有具体的美丑之分,姜宛月看着阳光下的姐姐,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,还想继续看。 “姜宛月,站好,怎么跟个兔子一样。”班主任看见他在那不安分地跳,无奈地训斥他。 身边的小孩子纷纷看着他笑了起来。 “我看我姐姐,你们不许笑!”姜宛月感觉一股厌烦从心底里漫上来,凶巴巴地对那些小孩说。 他们马上就不笑了。 还有小孩凑上来,讨好似的问:“哪个是你姐姐啊?” “你姐姐多大了?”“她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?”……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过来。 姜宛月这才感到高兴起来,他得意洋洋地说:“我姐姐很厉害,会画画,学习好,长得高!” “哇,我也想有个姐姐。”一个小女孩眼神充满着羡慕。 “她还会什么呀?”小朋友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。 “开飞机!”姜宛月开始胡扯。 “哇,我长大后也要当姜宛月姐姐那么厉害的人!”一个小男孩由衷地说道 “闭嘴,待会我们班就扣分了!”班主任提高音量,这群小孩才慢慢闭上了嘴。 姜宛月做操也不认真,全程划水摸鱼,动作软绵绵,他只想着待会结束要跑去找姐姐,给她一个惊喜。 姐姐的模样怎么都看不够,尤其是在学校里见到穿校服的姐姐,他总觉得有种新鲜感。那一刻的画面在脑海中形成烙印,他做着操,脑海里是清晰的姜溪甜,正眯着眼睛躲太阳。 阳光把她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更白更亮了,姜溪甜穿着宽松的校服,伸出细细的胳膊,手盖在刘海附近遮太阳。这个画面姜宛月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,他不知道怎么形容,只知道自己看不够。 操场场地小,所以低年级的小孩就在绿色的草地上跑操,高年级的小孩就围着红色的跑道跑圈。 姜宛月在草地上跑着操,时不时把目光放到红色的跑道上,他要看姐姐有没有跑来。 只可惜怎么看都看不到姐姐,他还因为分心差点摔倒在地上。 他边跑边搜寻,最终找到了姐姐。 姜溪甜躲在红跑道的一个角落,蹲在那系鞋带,还时不时抬头看跑操的学生。 姜宛月惊喜地跑着步,感觉整个人都有了劲,他只好奇为什么姐姐一直蹲在那系鞋带。 姜宛月跑了一圈又一圈,姜溪甜还蹲在那个角落,时不时伸手系鞋带。 经过塑料草地的边缘时,姜宛月忍不住好奇地再看一眼,她哪是系鞋带啊,她分明在拆鞋带。 姜溪甜最讨厌跑操了,无论是聒噪的跑操音乐还是跑操本身,都很讨厌。 她发现了一个钻空子的风水宝地,那里经常有学生系鞋带,她就混在其中,只不过她鞋带根本没掉,她就把鞋带拆了。 拆了系,系了拆。 自己班的同学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经过自己的面前了,她蹲在那玩着自己的鞋带,抬头看着那些跑得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的同学,只觉得他们真憨,为什么要这么认真跑呢? 姜溪甜蹲在风水宝地,低头玩着自己的鞋带,偶尔还有凉风吹过自己的脸颊,觉得心都静了不少。 最后大课间结束了,大家一窝蜂地往教学楼涌去。 姜溪甜才缓缓站起身,慢腾腾地跟在人群后面挪动着步伐。 满头大汗的陈清余冲上来,马尾辫跟在后面甩着,她搂过姜溪甜的肩膀,笑着说:“你又偷懒!” 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姜溪甜慢悠悠地走着。 两个小女孩聊着闲话,根本没注意到远处有一个小不点往自己的方向跑来,还差点摔倒。 “姐姐,姐姐!”姜宛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 姜溪甜一愣,目光缓缓移动,只看见弟弟气喘呼呼地站在跟前,脸上还有豆大的汗珠,在阳光下就像一颗颗水钻。他跑得小脸通红,却还带着灿烂的笑容。 好像一只……小兔子。 “你弟怎么在这,哇哈哈,脸都红了!”陈清余惊讶地看着这个小不点,脸白里透红的,还带着婴儿肥,让人就很想捏。 “月月,你怎么跑过来了?”姜溪甜停住脚步,惊讶地看着弟弟。 姜宛月喘了几口气,兴奋地说:“我看到你了!” “还有陈清蛋姐姐!”他显然又不记得陈清余的名字了,转头看着这个姐姐的光滑额头,说。 陈清余气鼓鼓地叫嚷着“你这小屁孩”,边伸手去捏他的脸,姜宛月一眨眼,马上躲开了。 姜溪甜伸手过去,捏住了他桃子般的脸,他就站在那,不躲,乖乖地让她捏。 “哈,你这小屁孩,”陈清余收回手,对他扮了个鬼脸,“区别对待!” “月月,”姜溪甜松开了手,“你就是个糯米糍。” “为什么?”姜宛月呆呆地抬头,看着姐姐。 “你的脸很软。”姜溪甜说到这个时,嘴里都有糯米糍的软糯口感。 陈清余只是把手搭在姜溪甜的肩膀上,伸手摸了摸额头的汗,说:“我想吃糯米糍了。” “放学我们去吃。”姜溪甜说。 “我也要去!”姜宛月牵着姐姐的手,牵得紧紧的。 姜溪甜轻轻看了他一眼:“但是月月吃完不能告诉爸爸妈妈听。” “不告诉。”姜宛月用手在唇边做拉链动作,把一旁的陈清余看笑了。 “说真的,你弟好好玩,”陈清余笑着看了一眼那个小豆丁,“我也想有个这么好玩的弟弟。” 姜溪甜笑而不语。 当个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突然围上来几个小男孩。 “姜宛月,哪个是你姐姐?”一个飞机头小男孩好奇地问。 姜宛月得意洋洋地举起自己和姐姐牵着的手,说:“她是我姐姐!” “哇……”几个小男孩纷纷抬头看姜溪甜,把她打量个遍,还带着一种崇拜的目光。 姜溪甜微微皱眉,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们。 “姐姐,听说你会开飞机!”“姜宛月说你会开飞船,是不是真的啊?”…… 小男孩们叽叽喳喳的,说个不停,什么开飞船,航空员,把她吹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人。 没完没了了,姜宛月到底和那群小鬼头说了些什么啊? 姜溪甜扶了扶额,干脆敷衍了事,张口乱说:“是啊,我还会去外太空。”一旁的陈清余笑得肚子疼。 “哇,好厉害!”“好厉害啊,我也想有个厉害的姐姐,带我去坐飞船!”几个小男孩跟在屁股后面叽叽喳喳的。 姜宛月倒是一副高傲的模样,嘴角带着得意的笑,姜溪甜则无语到笑了。 被姐姐牵着手的姜宛月得意忘形,一下子就忘了自己的班级在二楼,一直跟姐姐爬楼梯爬到了四楼。 姜溪甜也忘了这事,和陈清余吐槽起来。 “姜溪甜~以后带我去坐飞船!”陈清余声音本来就尖细,经过她这么一压声音,变得更加尖锐了,姜溪甜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。 “行,今晚带你,”姜溪甜一本正经地说,“但你要先闭上双眼。” “做梦是吧?” 两个小女孩聊得忘我,陈清余走进了班级,背对着她,高高的马尾差点甩到她脸上。 姜溪甜才发现不对劲,她牵的不是陈清余的手。 她低下头,和一脸无辜的姜宛月对视上了。 那小不点带着浅浅的微笑,一脸天真,完全不知道自己跟着姐姐走到五年级去了。 “姜溪甜,这是谁?”“这是你弟弟吗?好可爱……”“多大了?”…… 果不其然看热闹的同学就围了上来,带着新奇的目光看着这个小男孩。 姜溪甜哭笑不得。 “这是我弟,他走错了,我送他回去。”姜溪甜无奈地把弟弟牵出班级。 “月月,你要回班里上课,知道吗?” 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姜宛月一愣,样子傻呆呆的。 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姜溪甜回头看了一眼钟表,还有五分钟上课,来得及。 两姐弟一层层楼梯地下去。 “姐姐,放学你会带我去吃糯米糍吗?”姜宛月到了班门口,又不进去了,站在一旁问。 “会,你乖乖上学我就带你去。”姜溪甜丢下一句话,朝他挥挥手,转身就要走了。 姜宛月依依不舍地站在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,他不知道为什么,很想一直一直待在她的身边,说话也好,沉默也好,待在姐姐身边总会有安心感。 依赖的情感越来越严重,他只想待在她身边,闻到她身上的沐浴液香气,听她的声音,牵她的手。 这种感觉不会变淡,只会越来越浓,直到某一天,悄悄混上一些微乎其微的杂质,再悄然变质。 同学那句“长大后要像姜宛月的姐姐那么厉害”还回荡在心间,姜宛月忍不住思考,十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呢。 他不知道,或许长得高高的,和姐姐一样高,天天待在姐姐身边。 但如果能和十年后的自己见面,小姜宛月估计会被震碎三观,下巴都要掉到地上。 十六:你是结婚首要人选 姜溪甜的离家出走事件已经过去了几年,奶奶只会在姜宛月生日叫他去吃饭,然后不叫上姜溪甜,而一直黏着姐姐的姜宛月不乐意,于是变成了奶奶和爷爷来家里和他们一起吃饭。 至于外公和外婆,姜溪甜印象不深,他们只有偶尔过年才会去看他们一次。外公外婆住在乡下山沟沟的地方,去一趟很不容易,加上姜宛月有晕车的毛病,他们就不经常去。 姜宛月的七岁生日依旧充满闹剧。 阮萍说着不办生日,就没买生日蛋糕,她在幼儿园上了一天班回家,还和一位家长有了点争执,窝着一肚子气回家做饭,整个人看上去又累又暴躁。 姜溪甜放学和陈清余,还有姜宛月一块走,三个人偷偷去小卖部买了那种便宜色素小冰棍吃,一人一个,特地在小卖部附近吃完再走。 姜宛月吃得满嘴糖汁,被姐姐她们笑了一会,最后姜溪甜拉着他,找小卖部老板借厕所,把他的脸擦洗了一个遍,成功把“罪证”消除了。 沉迷于起泡胶的陈清余,给姜宛月送了几盒特别漂亮的水晶泥,闪亮亮的还有亮片,姜宛月拿着小袋子瞧了又瞧,觉得很像果冻。 临近小学毕业的姜溪甜手上有一个小本子,陈清余也有一个,两个人边走边凑在那说悄悄话,还时不时翻着页。姜宛月个子矮,走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。 “干嘛?”姜溪甜看着踮脚走路的姜宛月,心想她弟怕不是个傻子吧。 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姜宛月被姐姐这么注视,不好意思地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势。 “同学录。”姜溪甜和陈清余两个人勾肩搭背的,也不给他解释同学录是什么东西。 姜宛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本漂亮的本子,问:“那是干嘛用的?” 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姜溪甜懒得和他解释,她正看到班里同学有意思的留言呢。 姜宛月只能被冷落到一旁,努力猜想着里面是什么。 “这是什么?以后和我结婚……做我老婆?”陈清余拿过姜溪甜的同学录,念了起来。 姜溪甜看着那行笨拙的字,觉得莫名其妙的,这是班上一个没什么交集的男同学写的,她甚至都不记得对方具体长什么样。 “结婚?姐姐要结婚?”姜宛月试着努力融入着她们的话题,提高声音问。 “结个屁的婚,”姜溪甜冷着脸把那一页同学录撕了下来,本子夹在胳膊中间,一下子把那个男同学写的同学录撕了个粉碎,随手扔进垃圾桶,“神经病。” “干得漂亮!那个人就是脑子有病。”陈清余拍拍手,给她鼓几下掌。 姜溪甜已经知道结婚是什么了,在她的认知里,要么就像阮萍和姜永明那样鸡飞狗跳的,要么就像何清莉阿姨和陈迈余叔叔那样幸福的。 她在学校很少和异性玩,也不怎么和异性说话,从来都是一群小女孩在那跑跑跳跳,偶尔才会加上几个男生在操场你追我赶。 “结婚”这个事情对她来说很遥远,早熟的班里同学最喜欢给同学们凑对了,一男一女走得近,就会被说他们谈恋爱,他们要结婚喽,什么“这是你老公”“这是你老婆”这样的话满天飞。 所以姜溪甜更加不会单独和异性玩,之前她换了个男同桌,两个人拌嘴吵架,差点打了起来,结果被人传他们打情骂俏,姜溪甜把白眼都翻上天了,和老师说着要换座位。 对她来说,世界上最安全的异性就是姜宛月了,最危险的异性莫过于姜永明。 姜宛月对结婚这一概念只能模模糊糊地理解,就是两个人住在一块,像妈妈和爸爸那样。 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来结婚,一直住在一起,像他们说的那样“白头到老”,那肯定要选姐姐,他走在一边幸福地幻想着以后和姐姐一直住在一起,家里有小熊玩偶,还有很多甜甜的冰棍,最好吃也吃不完。 “我和姐姐结婚。”姜宛月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。 陈清余微微张着嘴不说话,姜溪甜瞪大了双眼,空气凝固了几秒钟。 六年级的小孩知道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不能结婚的,陈清余过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只觉得好朋友的弟弟怎么这么好玩。 “月月,我们是不可以结婚的。”姜溪甜纠正了这个错误。 “为什么?我们不能结婚吗?就像爸爸妈妈那样。”姜宛月昂起小脸,看着一脸天真,有种呆萌的感觉。 “我们是姐弟,有血缘关系。”姜溪甜就像小老师一样,一本正经地解释道。 姜宛月不乐意了,他在心里憋屈起来,凭什么啊,人人都可以结婚,爸爸妈妈都在一起了,就他不能和姐姐在一起,这没有道理啊。 他沉默着走在一旁,姐姐说的话肯定是对的,说明这个世界不公平,他想。 姜溪甜没有注意到她弟弟低着头,看着有些委屈,她继续和好友聊着同学录的事情,看到好笑的两个人还会哈哈笑个不停。 回到家后,爷爷和奶奶已经坐在了家里的木沙发上,喝着茶看电视。 姜宛月礼貌地打招呼。 “月月放学啦,又长高啦,来奶奶这,”老妇人一看见姜宛月就跟海盗看了一船金币一样,笑得那叫一个欢快,“来,奶奶可想你了。” 一如既往地忽略姜溪甜。 姜溪甜也没看他们一眼,背着书包直直往房间走去。 姜宛月站在客厅,看着姐姐已经回了房间,走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 “来呀,站着干什么?”奶奶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 “是长高了。”爷爷一如既往地话少。 姜宛月礼貌地笑了笑,说:“我去放个书包。” 接着回到房间去,把书包放在了书桌旁的位置。 姜溪甜坐在那迭纸,不知道在迭什么。 “姐姐,你在迭什么?”他凑过去看。 “千纸鹤。”姜溪甜慢慢地把纸折出一个角,做着他看不懂的动作。 不一会,粉色的纸就被迭成一个像小鸟一样的形状,嘴还尖尖的。 姜宛月站在一旁都看呆了,觉得姐姐就像电视上的魔术师,从帽子突然就变出了一个兔子,只不过她是把纸变成了一只鸟。 “好厉害……”他拿起那只千纸鹤,放在灯光下看,接着手在空中轻轻一扬,做出小鸟飞行的动作。 “我可以教你,不难的。”姜溪甜拿起了一张四方形的绿色纸,说道。 “好啊。”姜宛月拉开椅子,坐在一旁。 姜溪甜递给他一张纸,说:“你跟着我来。” “好。”姜宛月点点头,模样认真,看着就像班里虚心求教的好学生一样。 姜溪甜动作很慢,还带着解说,纸横折,竖折,再沿着对角分别折一次…… 姜宛月学得很认真,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指尖,生怕错过一个动作。 过了一小会,两只千纸鹤就生成了,一只很漂亮,还有一只有点歪。 “很棒了。”姜溪甜拿起那只歪歪的千纸鹤看了一眼,勾了一下嘴角。 姜宛月看着她上扬的嘴角,突然爱上了折千纸鹤。 他想看到姐姐笑,还想被姐姐夸“很棒”,那么就折更多更多的千纸鹤吧。 奶奶却走到了门口,说:“这孩子放个书包那么久,不会是被姐姐欺负了吧?” 姜宛月赶紧起身,说:“没有,姐姐才不会欺负我,她教我折千纸鹤。” 对姜溪甜有偏见的奶奶才懒得理他们折什么鹤呢,只是冷眼看了一眼姜溪甜,然后又笑着对姜宛月说:“月月,想不想吃酥心糖啊?” 姜宛月回头和姐姐对视了一眼,姜溪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他想起以前姐姐说过的话。 “不吃了,我怕蛀牙。”他想到了一个好的借口,说道。 “是不是你姐让你别吃的?”奶奶皱了皱眉,又冷漠地扫了一眼姜溪甜。 “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不让他吃呢?”姜溪甜开口了,没有解释,而是反问。 奶奶一下子愣住在那。 “小小年纪嘴巴不饶人,”奶奶不知道怎么反驳她,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话,“就是个毒胚。” 姜溪甜站起身,走到姜宛月的身边,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。 姜溪甜学着弟弟露出了礼貌的笑容:“我是毒胚,那也和你有血缘关系。” 老妇人气得脸色一白,指着她就开始龇牙咧嘴地骂起来:“你这孽种,说的什么话?什么态度?” “奶奶,月月还小,我觉得你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不太合适。”姜溪甜看上去没有生气,也没有气急败坏,而是不紧不慢地说。 吃了瘪的奶奶只好边骂“不孝女”“孽种”边走到客厅去。 “月月,你不要学这样的话。”姜溪甜转头看向弟弟。 “不学。”姜宛月乖乖地看着她。 房间终于落得清静。 “姐姐,可我还是想和你结婚。”姜宛月坐了下来,拿起一张纸准备迭千纸鹤,依旧语出惊人。 姜溪甜无奈地笑了,坐到他的身边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而是静静地看着他迭千纸鹤。 弟弟长大了一点,遗传了母亲秀美的大眼睛,父亲的高鼻梁,嘴巴肉嘟嘟的带着粉红,头发乌黑浓密,偏偏皮肤还白里透红,容貌十分出众,是在路边都会有人夸的那种。 真可爱,嘴角还有一颗不深不浅的痣。 姜溪甜看得出了神,甚至姜宛月都迭完了,她都没注意到。 “姐姐,你在看什么?”姜宛月歪了歪脑袋,对上她的目光。 “月月长得很好看。”姜溪甜伸出手,把手按在了他的头发上。 “姐姐也很好看。”姜宛月不注意自己的容貌,更不会对着镜子看个不停,他每天看得最多的人就是姐姐,对他而言,最好看的人就是姐姐了。 他们长得像,特别是眼睛,都是一双乌黑的大眼睛,而且脸都是白里透红的。 街坊见到他们都会夸一句“这两姐弟真俊”,或者惊讶地说“这两姐弟长得太像了吧,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”。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不注意自己的容貌,而是注意对方的容貌。 看得最多的人,永远是对方。 “姐姐,你想和我结婚吗?”姜宛月又开始迭下一个千纸鹤了。 这个问题不是为什么不能结婚,而是想还是不想,和能不能没有关系。 姜溪甜一瞬间愣了神。 按道理来说,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俩是不能结婚的。 但如果只是问想不想的话,姜溪甜想了一下,结婚要和一个异性结婚,而世界上最安全的异性无非是姜宛月了。 所以怎么会不想呢? “嗯。”她点头。 “但是我们不能。”她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,所以又补充了一句。 结婚就是住在一块,一起生活吧?可以养小猫小狗,没有父母管控,每天都和弟弟迭千纸鹤,甚至迭更多形状的纸,姜溪甜想。 弟弟身上甜甜的果香沁入鼻尖,她还不知道结婚会做其他的事情,比如接吻什么的。 她只知道,如果要结婚,姜宛月是最佳首选。 “吃饭了,出来吃饭,别磨磨蹭蹭的!”阮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不耐烦。 下班早的姜永明的声音也在客厅传来:“还不出来?我倒数三,二……” 幻想还是幻想,总归回到现实。 姜溪甜把这个幻想抛之脑后,起身和姜宛月走出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