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他知晓,若不是这婆子的儿子死了,他们彻底走投无路了,怕是也不会想起还有个女儿。
    只是想享福,也不是容易的事。
    老婆子闻言瞬间捂着胸口咳嗽起来,她对小儿媳和三个孙子开始哭,“我这苦命哟!没剩几天活路了还得被丢在外面死,我该怎么办啊!”
    “婆婆你就别装了,就算留一个也不该你留,怎么也得是孩子留,你没几天活头了就别想这么好的事了!”
    “你个贱蹄子说啥呢!你要他们留,那留谁?三个可都是你的骨肉!大宝二宝三宝你们可都听到了,你们谁也进不去!”
    分明刚刚还和气的要闹师家的人,短短片刻就和自家人闹起来了,叫人看着唏嘘不已。
    三个孩子瞬间就打起来了,而老婆子和儿媳也直接开始扯头花,打着打着就推搡出去了,村民们也都愣愣看着,格外有眼力见的也离开了。
    师无相当即将大门一关,他们却是再无心思进来,而是为了仅有的活路大打出手,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他们是仇人而非亲人。
    村民们冷嘲热讽几句,也就纷纷离开了,如今他们都被师家赶出来了,自然也没人会再顶着热浪看他们的热闹。
    师张氏听着外面的动静,轻声叹息。
    尽管早就不对曾经的亲人抱有期望,只是难免有些心疼从前的自己,辛苦劳作却什么都得不到,还要让孩子们看这出难堪。
    “娘,您该高兴才是。”师无相轻声宽慰着,“若她们不来闹一场,您心里总会偶尔惦记曾经的情亲,如今这样反倒是会让彻底放下,看清楚她们放过自己,是好事。”
    何况,那便宜娘也不是真有多疼惜那些孙子,否则刚刚的时候就该求他们将三个孩子留下,而不是想着自己享清福。
    本质就是自私自利地人,并非全然因为师张氏是女儿。
    “是啊,这么多年总是有期待,现在倒是真彻底放下了。”师张氏拍拍他肩膀,曾经单薄的儿子已经身高腿长变得格外结实,已经能成为这家的顶梁柱。
    她全部的心思都该在院子里的家人身上,而不是还惦记着曾经抛弃她的所谓的母亲。
    外面的人从上午打到晌午,起初还能听到些求救声,但后就渐渐没动静了。
    期间元照搭着梯子朝外看过,门外已经没人了,想来是知道在这里讨不到好处就干脆走了。
    之后师家的大门就一直很安静,没再闹过乱七八糟的事,就算有人偶尔敲门,也算是以物换物,并没有上来就明抢的意思,他们自然也愿意换。
    天热得不像话,好多东西都放不住,就算不愿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笼子,但因为这难挨的天气,也只能都放进还算清凉的地窖里。
    师无相日日都喝藿香熬的汤药,倒是没中暑,便变着法的给家里人做饭,尽管因为暑热大家都没什么胃口,但好吃的饭菜反而能激起他们的食欲。
    实在热得难受就去地窖里躲躲,几乎每日都要捧着清凉的井水猛灌,日子倒是还能过,还能拌嘴。
    “你好歹穿件衣裳?”师无相每日都要震惊元照的坦诚。
    一到晌午最热的时候就会脱掉所有衣裳,成大字躺在只铺了一层布的地面上,当然某处稍微盖着特别小一块方巾。
    元照本就是不耐热的,听他这样说就忍不住烦躁的发脾气,“我就这样,你不想看就闭上眼,不许看!”
    师无相抬手指指他,语带威胁,“你仔细我收拾你。”
    “怎么收拾?把我扔到天阳底下晒肉干?我现在就已经是赤条条的肉干了!”元照气愤捶地,敲得嘣嘣响。
    “好好好,我的错,再不说你了。”师无相忙不迭哄着,紧接着也只着亵裤走到他身边躺下,“我都跟你道歉了,还不能看看我?”
    元照便气鼓鼓地侧身面向他,师无相瞬间瞪大双眼,赶紧把滑落的小方巾重新找位置盖好。
    他的肤色很很斑驳,看起来有些好笑,但也有些心疼,他曾经打趣说的巧克力皮儿是元照被压榨做农活留下的。
    尽管知道这时候的人都会做农活,但主动分担和被迫压制留下的痕迹是不同的。
    “到底什么时候才下雨?”元照轻声叹息,“这时候布施米粥都不如一碗水来得解渴。”
    “再等等吧,老天爷不会就这样放弃大盛的。”师无相轻声说着,本想拍拍对方安抚,又想到自己温热的掌心会让他难受,便免了。
    听他提起整个大盛,元照又想起一件事。
    “那今年的科考怎么办?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那你岂不是就不能再去省城科考了?那这么多年早晚用功不就白费了吗?”元照眉目期艾的看着他,可话锋又一转,“不去也好,这样热若是还要外出奔波,你定然是受不住的。”
    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师无相倒是看得开些,“今年若是不成,来日渡过难关必然还会再开恩科。”
    元照却有些难受,“还要再多一年呢。”
    师无相挑眉轻笑着逗他:“这样急着过举人夫郎的日子吗?”
    “你可真敢说……你这意思是中举是必然的?瞧不出你还有这么自负的一面?”元照直接趴起来,下巴枕在双臂上,小方巾就被他压在身下了。
    而挺翘圆润的臀峰就明晃晃的露着。
    不怪师无相总拿他当孩子看,毕竟哪有人会在面对心上人时还能这样坦然?
    这副不知羞的样子,怕是连孩子都不如。
    师无相只好强迫自己不去注意,干脆闭上眼笑:“这点自信我自然是有的,否则岂非白费这些时光?你盖着些,别着凉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读书人就是这样厉害,我先前还问过陆先生省城的事,省得给你丢脸。这么热的天不会着凉的。”元照说。
    “我先前问你,你怎么不说还聊了这些?对夫君还有隐瞒,这合适吗?肚子很脆弱,沾点地气儿也会着凉,盖上。”
    小方巾被压着的地方很尴尬,师无相不好伸手去扯,就只能让元照自己盖上。
    元照轻哼一声,却还是把方巾扯出来,再扭着身子盖住屁股,继续说道:“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?只是看样子是没机会了,要真是到那种程度,该怎么办?我们是不是也就没吃没喝了?”
    他们现在虽然存粮很多,但如今这些显然是不够他们吃半年多的,再者旱情要是持续半年……想想都绝望。
    “我们只需要过好每一日就好。”师无相也不知该如何说,他也希望这次能尽快下雨。
    长久无雨,百姓们便自发开始求雨。
    即便是顶着炎炎烈日,都会有百姓到街上跪求雨幕。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
    一身穿僧袍的僧人带着两个小弟子路过街上,对着跪求的百姓们微微行礼。
    “天意如此,是我们罪孽深重,若想求雨得雨,就只能摒弃一切俗物,超脱凡尘,否则终究是戴罪之身。”
    “大师,您说的戴罪之身是什么意思?我们就是一些普通老百姓啊!我们怎么会有罪孽呢?”一百姓疑惑。
    大师双手合十,又念了一遍阿弥陀佛,这才沉声道:“人自出生便身缠业障,年岁渐长便更是被俗物包裹,愈发邪恶,唯有摒弃世间俗物归于平淡,才能保命。”
    “俗物?什么俗物?我们如今已经一无所有了。”
    “有,还有。”大师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完就带着小弟子离开了。
    百姓们哪里知道他的意思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,却还想着他嘴里的俗物到底是什么。
    可若说起这世间最俗,那必然是银钱了。
    “那是哪座庙的大师?从前居然都没见过,难道大师也见不得咱们痛苦,来普度众生吗?”
    “那我们赶紧把俗物交给大师,说不准能活命!”
    “大师大师!”
    有些百姓踉跄着追过去,像是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奉献给大师,从而得到活命的机会。
    起初只有小部分百姓追逐,可随着时日长久,盲目追逐的百姓们渐渐变得更多了,饿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。
    元照和师无相得知此事时颇为震惊,镇上一直如常布施,凡是有饿的都会过去排队领粥,有时候是包子馒头,即便是这样的条件,竟然还能有伤亡?
    这边听着着实是有些过于荒唐。
    元照便不再躲懒,而是和师无相一起到镇上去看情况,他这才知道这几日布施所熬煮的粥,竟然每日都有所剩,全然不是先前,一群人争抢着排队喝!
    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师无相问巡视的衙役,“县令可知晓此事了?”